人民剧场。八点十二分。
姜乐站在台口。红色大褂。追光灯。八百多人的目光。她的手垂在两侧。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反了一点光。
"今晚说的这段。叫《九零往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说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省城。一个小伙子。十七岁。从县城来的。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曲艺团门口。他爹是个木匠。他妈在街边卖煎饼。他从小爱听相声。村里的广播喇叭一响,他就蹲在喇叭底下听。听了十年。他觉得自己能说。他来了省城。"
台下笑了。有人喊了一声"好"。
"这个小伙子嘴皮子利索。胆子也大。进了曲艺团当学徒。第一天师父让他练基本功。他说不用练,他已经会了。师父说你说一段我听听。他说了一段。师父听完没说话。第二天师父让他扫地。他不服。师父说,你嘴上的活够了,心里的活没有。先扫一年地。"
姜乐的声音在剧场里转。她的节奏不快。每一个字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
"他扫了八个月。有一天师父病了。团里的演出没人顶。他上去说了一段。台下炸了。师父在后台听着。听完说了一句话。这小子,能吃这碗饭。"
台下掌声响了。前排的观众拍着大腿。后排有人吹口哨。
二楼。VIP包厢。暗处。
一个男人坐在包厢的沙发上。深灰色中山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搁在扶手上。茶杯搁在扶手旁边的矮桌上。龙井。不冒热气了。凉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看着台上的姜乐。
姜乐继续说。
"这个小伙子红了。在省城站住了。但他不满足。说相声能挣几个钱?一场五块。一个月不到两百。他想要更多。这时候有人找上门了。一个有钱有势的人物。这个人跟他说了一句话。"
姜乐停了一下。
"他说:你的嘴这么厉害,只用来唱戏太可惜了。我给你一条路。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给你十年的钱。"
台下安静了。不是冷场。是在听。
"什么事?明面上做正经生意。背地里帮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什么是见不得光的事?你不用问。你只要把嘴管好,把脸装好,把账记好。"
VIP包厢。男人的手从扶手上移到了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只一下。
旁边站着一个随从。三十出头。寸头。黑西装。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顾先生。要不要——"
男人抬了一下手。五个手指。张开。又合上。随从闭了嘴。
"让她说完。"
男人的声音低。沉。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发出的闷响。
台上。姜乐话锋一转。
"这个年轻人答应了。他开始帮那个人做事。做了三年。挣了第一桶金。但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她的声音低下来了。不是刻意压的。是自然的。像是走到了一个坑边,脚步自己慢了。
"他背叛了教他手艺的人。他的师父。那个让他扫了八个月地、病了还让他上台的师父。为了利益。他把师父卖了。"
她停了。两秒。剧场里没有声音。八百多人的呼吸声像潮水。
"这一行里最忌讳的。就是欺师灭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观众。她的目光往二楼抬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像扫过去又扫回来。
VIP包厢。帘子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包厢是封闭的。是坐在帘子后面的人动了一下。帘子的底边晃了两下。然后停了。
"师父怎么卖的?不细说了。我只说一件事。师父有一本账。记了二十年的账。这本账里有什么,只有师父和徒弟知道。徒弟把账给了那个人。师父什么都没了。"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后排有人喊了一声"然后呢"。
姜乐没有接。她端起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磕了一下桌子。"嗒"。
"然后。这个年轻人就消失了。不是死了。是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一座城市。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找不到。"
姜乐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传说。
"但有人一直在找他。找了十几年。"
她说这段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她说的那个年轻人从县城来的。父亲是木匠。母亲卖煎饼。曲艺团。八个月扫地。师父病了。台上顶场。三年。第一桶金。出卖师父。账本。消失。
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
VIP包厢里。男人的呼吸重了一分。他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开了。他的手搁在了沙发座垫上。掌心朝下。指尖微微用力。座垫的皮面被他按出了几个浅浅的凹。
台上。姜乐说完最后一段。她站直了。她的手从大褂的袖口里伸出来。两只手。垂在两侧。
"各位。今晚的《九零往事》说完了。"
她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炸了。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过道到墙根。八百多个人。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吹口哨。
姜乐直起身。她没有看包厢。她的目光落在观众席的中段。她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松了半格之后嘴角自己动了一下。
二楼。VIP包厢。男人站起来。他的中山装没有一丝褶皱。他的金丝眼镜在包厢的暗光里反了一下。他的右手伸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卡片。白色的。对折的。他的拇指摩挲着卡片的边缘。卡片的角磨毛了。软了。被他摸了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