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
姜乐回到后台。她坐在化妆台前。茶杯搁在桌上。龙井。热的。小芳泡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门被推开了。小芳跑进来。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但不确定该怎么形容的表情。
"老板。VIP包厢那位客人下来了。说要见你。"
姜乐的手搁在茶杯上。没动。
"请他到后台来。"
"老板——你一个人——"
"请他来。"
小芳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姜乐放下茶杯。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红色大褂。盘扣。额头上的汗。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巾。擦了一下额头。纸巾湿了一小块。她把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褂的领口有一点歪。她用手指把盘扣旁边的布料拉了一下。拉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吸的时候胸腔扩开。大褂的腰线绷了一下。她吐气。慢慢地。
门响了。
不是推的。是敲的。三下。不重。但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很均匀。像节拍器。
"进来。"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立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身材修长。不高。一米七五左右。头发灰了一半。梳得一丝不苟。偏分。没有碎发。脸上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很干净。他的皮肤不白。偏黄。颧骨高。下颌线清晰。嘴唇薄。嘴角往下拉着。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运动鞋踩在后台的水泥地上没声音。对。他穿的不是皮鞋。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千层底。老式的。
他走进来。站在姜乐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化妆台。
姜乐看着他。他也看着姜乐。
五秒。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棕色的。不亮。暗的。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有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姜乐先开口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嘴角往上走。眼睛跟着走了。
"顾先生。您坐了这么久不累吗?"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只一下。半秒。他的眉毛抬了半毫米。然后放下了。
他眉眼舒展。他的笑跟姜乐的笑不一样。他的笑是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了。像是嘴唇抽了一下筋。
"小姑娘。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像大提琴的C弦。不带口音。不是省城口音。也不是县城口音。是一种被磨掉了所有地方痕迹的普通话。
他在姜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的背很直。没有靠椅背。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他环顾了一下后台。化妆台。镜子。灯泡。衣架上挂着几件大褂。桌上搁着茶杯和一摞A4纸。墙角有一把二胡的琴盒。地上有一双替换的布鞋。
"你在台上说的那些故事。是专门讲给我听的?"
姜乐没有否认。
"是的。"
"你怎么查到的?"
"我查了很久。从铁头帮我查到第一封信开始。到花篮。到卡片。到快板。每一样东西上都有一行字。字迹一致。我找过笔迹鉴定。铁头帮我找的。鉴定结果说写字的人受过硬笔书法训练。年龄在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间。右手执笔。"
顾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中指和无名指。交替按了一下。像是在打节拍。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省城曲艺团九十年代的花名册。学员名单。一个一个对。十七岁。从县城来的。父亲木匠。母亲卖煎饼。曲艺团。学徒。八个月扫地。师父病了。上台顶场。"
她停了一下。
"花名册上有一个名字。对上了。但那个名字后来改了。人也不在了。户籍迁走了。迁去哪里查不到。"
"你怎么知道是我?"
"快板。"
"快板?"
"红木的。手工的。背面刻了四个字。说得好。刻字的刀法是老派的。阴刻填金。这种刻法现在很少有人会了。我师父教过我。能用这种刀法刻字的人,要么是老手艺人,要么是曲艺团出来的。"
"所以呢?"
"所以我拿着快板去问了赵叔。赵叔看了一眼就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刀法是曲艺团老孙头教的。老孙头只教过三个徒弟。一个死了。一个出国了。还有一个。"
她看着顾明。
"失踪了。"
顾明摘下了眼镜。他的眼睛露出来了。不是暗的了。摘了眼镜之后能看到眼底的光。那光不亮。但稳。像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火苗小了。但没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灰色的。棉的。他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没有什么。他擦了两下。把布叠好。放回口袋。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想跟我聊什么?"
"我想聊一些我查了很久的事。"
"比如呢?"
"比如我父亲。还有他是怎么死的。"
后台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不是冷。是沉。像一块湿毛巾盖在了脸上。闷的。
小芳站在门口。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顾明看着姜乐。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
"你父亲的死。我也想知道答案。"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的关节有点僵。他站起来之后整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衣领没歪。但他还是整了一下。
"下半场你还唱吗?"
"唱。"
"唱的话我去听。"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那本账。不在我手上。"
他说完就走了。他的千层底布鞋踩在后台的水泥地上。没有声音。像猫。
门关了。
姜乐站在化妆台前面。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桌面上搁着那杯龙井。茶凉了。她的手指碰着茶杯的杯壁。杯壁上有一道细裂纹。从杯口往下走。走了大约两厘米。分了一个岔。岔口的位置有一个小气泡。烧瓷的时候留的。圆的。比针尖大一点。透明的。透过气泡能看到茶水的颜色。黄的。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