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九点十五分。
姜乐从后台走出来。红色大褂。追光灯。台下掌声还跟上半场一样热。八百多人。但气氛变了。上半场那段时间话太重了。观众可能没完全听懂,但空气里的东西变了。像一锅水烧到了八十度,还没开,但手伸上去已经烫了。
姜乐站在台口。没拿话筒。人民剧场用的是立式话筒。银色的杆。黑色的头。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矮了两厘米。她个子不算高。
"各位。下半场。我想换个形式。"
台下安静了。
"今晚有幸请到一位贵客。顾先生。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想借这个机会,跟顾先生聊两句。"
她说完看了一眼二楼VIP包厢的方向。
台下掌声响了。有人喊"好"。观众以为这是节目安排。以为是设计好的。以为是段子的一部分。
包厢的门开了。
顾明从里面走出来。深灰色中山装。金丝眼镜。千层底布鞋。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从包厢的独立楼梯下来。穿过观众席的过道。有人侧头看他。他没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
他走上台。站在姜乐旁边。比姜乐高半个头。
"顾先生。请坐。"
台中央摆了两把椅子。木头椅子。靠背直的。中间搁了一张小茶几。茶几上两杯茶。姜乐提前让小芳准备的。
两个人坐下了。
姜乐转向顾明。她的姿势是相声里"逗哏"的坐法。身子微侧。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搁在扶手上。
"顾先生。认识我父亲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顾明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低。沉。稳。他的坐姿跟姜乐不一样。背直。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像一尊佛。
"你父亲是个有才气的人。"
"有才气的人。怎么死的?"
台下唇角微弯。以为这是个包袱。以为是铺垫。
顾明没笑。他看着姜乐。两秒。
"你父亲的事。我很难过。"
"有人说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顾先生觉得呢?"
台下不笑了。空气紧了一下。观众开始感觉到了。这不是段子。这是真的。但没人动。没人出声。八百多人盯着台上。
顾明唇角微弯一下。他的笑还是那种嘴角往下拉然后收回来的笑。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该放下的要放下。"
"那顾先生知道哪些事是放不下的吗?"
姜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她的眼睛看着顾明。不躲。不闪。
顾明的笑停了半秒。然后又续上了。但这次笑的间隙长了。上一次他回答用了两秒。这次用了三秒。
侧台。霍铮站在幕布后面。他的手放在腰间的对讲机上。没按。但放在那里了。他的眼睛盯着顾明。顾明的手。顾明的肩。顾明的脚。他在看顾明的身体语言。
"顾先生。您听过一个词叫因果报应吗?"
"听过。但不信。"
"那您信什么?"
"我信事在人为。"
姜乐点了下头。像是在品这四个字。
"那我再问您一句。"
她的声音降了半度。
"当年的事。是不是也是您事在人为的结果?"
台下完全安静了。八百多人。没有一个出声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话筒里有极细微的电流声。沙沙的。
顾明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的扶手上。他的手指在扶手的木头上按了一下。指甲在木头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三秒。五秒。
他站起来了。他对台下观众鞠了一躬。弯腰。三十度。不深不浅。
"姜老板的问话太厉害了。我招架不住。各位见谅。"
台下掌声响了。稀稀拉拉的。不像上半场那么热烈。观众不确定该怎么反应。有人拍了两下手就停了。有人没拍。
顾明转身。往台口走。走了三步。停了。
他回过头。看了姜乐一眼。
他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姜老板。我也准备了一样东西。改天请你听听。"
他说完就走了。他从台口走下台阶。三步。千层底布鞋踩在木台阶上。没声音。他穿过观众席的过道。往包厢的楼梯走。
姜乐望着他的背影。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攥拳。是那种手指往掌心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握紧的姿势。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碰着掌心。食指和小指还翘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走到过道尽头。拐弯。上楼梯。消失了。
姜乐把目光收回来。她拿起话筒。
"好。不说陈年往事了。接下来给大家来一段正经的。叫《一声叹息》。"
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吱。短的。尖的。
千禧年后第三天。
三个老艺人背着旧家伙来找姜乐。
第一个是拉三弦的李师傅。七十多了,手还在,能弹。他进门的时候没说话,先把三弦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个是唱京韵大鼓的王大妈。六十出头,嗓门亮,年轻时在省城曲艺团唱过主角。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写了二十年的段子,没敢拿出来过。
第三个是个说评书的赵老头。头发全白了,走路拄着拐,但一站上台,那股子气势还在。他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一嘴的活儿。
"姜老板,"李师傅先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想跟你干。"
王大妈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这段子你要是觉得能用,就拿去。"
赵老头站在门口,冲姜乐拱了拱手:"姜老板,您父亲当年教我说过一句话——'艺不压身,人不压理'。这话我记了一辈子。今天,我把它还给您。"
姜乐看着这三个人。
她没说话。
她走到灶台边,倒了三杯茶,端过来。
"坐。"她说。
三个人坐下。
姜乐也坐下。
"先喝茶。"她说,"喝完茶,咱们商量商量博物馆的展品怎么摆。"
李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他没说烫。
王大妈把那张纸推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的笔迹,工整,有力。
赵老头看着姜乐,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托付。
姜乐端起茶杯,看着杯子里翻滚的茶叶。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三杯茶,三个人,一张纸,一把三弦。
这就是她要的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