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堂会结束后第三天。一月三号。
上午十点。省城国际酒店。二楼会议室。
一场新闻发布会。主办方的名字是"省城传统文化保护促进会"。这个促进会是新成立的。注册时间是上个月。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张文清"的人。没人知道张文清是谁。但促进会的顾问名单上写着顾明的名字。
到场的有十几家媒体。省城的日报。晚报。都市报。两家网络平台的自媒体。还有省台和市台各派了一个记者。
顾明坐在主席台上。深灰色中山装。金丝眼镜。他的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促进会的秘书长，念了开场白。另一个是法律顾问，姓周，戴黑框眼镜，三十出头。
秘书长念完了开场白。顾明拿起了话筒。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这个发布会，我不想说太多。我只想放一段录音。放完之后，各位自己判断。"
他的声音跟那天在台上一样。低。沉。稳。像大提琴的C弦。
他点了一下头。法律顾问周律师按了桌上一个蓝牙音箱的播放键。
录音开始了。
杂音。电流声。人声。嘈杂的。像是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啤酒瓶碰桌子的声音。
然后一个女声从杂音里浮出来。年轻的。尖的。带着一点省城口音。在说段子。但不是正经段子。内容粗俗。脏话。荤话。关于男人和女人的。关于钱和身体的。台下的笑声是哄笑。那种不怀好意的哄笑。
女声说了一句极难听的话。台下又炸了。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
周律师按了暂停。
会议室里安静了。记者们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有人拿着手机在拍音箱。有人抬头看着顾明。
顾明放下话筒。他看着台下。
"这段录音的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三月。地点是省城城南的一个地下小剧场。那个剧场没有执照。没有消防。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地下室。那个女演员。各位应该听出来了。是姜乐。"
他没有加任何修饰。没有评价。只是陈述。
然后他补了一句。
"我本来不想揭穿她。但她既然在台上逼问我，那我只好让大家看看她的真面目。"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一个被冒犯了的长辈在作出必要的回应。不高声。不激动。甚至带着一点遗憾。
记者们开始提问了。
"顾先生，您跟姜乐是什么关系？"
"老朋友。她父亲的朋友。"
"您为什么现在要公布这段录音？"
"因为她在千禧堂会上当众质问我。她问的问题涉及一些陈年旧事。我觉得在回答之前，大家应该先了解一下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您是说姜乐在堂会上的表现是在故意挑衅？"
"我没有这么说。各位自己判断。"
他每次回答都很短。不解释。不延伸。把判断的权力交给记者。这一招很高明。他不攻击姜乐。他只是展示。展示完之后退一步。让舆论自己发酵。
当天下午。录音传遍了省城。
网络平台上第一个发了。标题："知名相声演员姜乐早年低俗表演曝光"。配了三分钟的录音剪辑。点击量两个小时破了十万。
评论区炸了。
"原来她的艺术就是这么来的。"
"十八岁就在地下剧场说这种东西？"
"这种人也配叫艺术家？"
"千禧堂会上质问老前辈的时候多正气啊，原来自己屁股也不干净。"
"这叫什么？贼喊捉贼。"
小芳在剧场后台看到了这些评论。她的手在抖。手机屏幕上的字在她眼前晃。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扣下去。
"老板——"
姜乐在家。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没开。灯没开。窗帘拉着。客厅是暗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在听那段录音。
她没有关。她从头听到尾。七分钟。十八岁的自己在地下剧场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脏话。每一个荤段子。每一声哄笑。
她闭上了眼睛。
一九九七年。三月。她十八岁。父亲刚走。没有钱。没有师父。没有剧场。她在城南的一个地下室里说段子。那个地下室能坐三十个人。票价五块。老板抽三块。她拿两块。一晚上两块。一个月六十。
她什么都敢说。因为不说就饿死。
录音放完了。手机屏幕暗了。客厅重新黑了。
她睁开眼。她没有哭。她的脸是干的。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了一支笔。黑色圆珠笔。
她开始写。
门响了。
霍铮进来了。他的脚步快。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姜乐在写。他停了一下。
"你听过了？"
"听过了。"
"那段录音的内容很不利。你有什么打算？"
姜乐没抬头。她在写。她的笔在纸上走。沙沙的。
"我在写一份声明。"
霍铮走到她旁边。他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
"否认吗？"
姜乐的笔停了。她抬起头。
"不。我承认。"
霍铮看着她。他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看了三秒。五秒。
他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道光。光的末端落在书桌的边缘。离姜乐的笔记本还有十厘米。
姜乐继续写。她的笔没停。写了大约两分钟。她把笔放下了。笔滚了一下。停在笔记本的书脊旁边。
她把写好的纸撕下来。递给霍铮。
霍铮接了。他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的边角停了一下。纸的边角被姜乐写字时压出了一个折痕。她的手劲大。圆珠笔的字迹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
他看完了。
沉默。
很久。
"你确定要这么说？"
姜乐笑了。她的笑很轻。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眼睛没怎么动。
"真话。就是最好的声明。"
霍铮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夹克的内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一小块硬的。方的。他摸了一下。是那天在快餐店给姜乐买的鸡腿饭的收据。他忘了扔。收据的边角卷了。纸薄。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他的指甲碰到了收据上打印的日期。数字的边缘有毛刺。热敏纸打印的。时间久了字迹会褪。但现在还没褪。每一个数字都还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