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上午十点。省城国际酒店。二楼。同一个会议室。顾明三天前放录音的那个地方。
姜乐自己租的。小芳帮她联系的媒体。一共来了十九家。比顾明那天多。省台来了。市台来了。两家网络平台来了。还有几家外地的纸媒。
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枪短炮架在最后一排。摄像机的红灯亮着。话筒簇在主席台上。六支。像一窝黑色的笋。
姜乐从侧门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素颜。她的脸比上个月瘦了。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虚的亮。是实的。
她走到主席台。坐下了。她把话筒调近了一点。手指碰了一下话筒的金属网罩。凉的。
台下没有掌声。没有人喊好。记者们看着她。有人在翻手机。有人在看笔记本上提前准备好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来了。
一个省城晚报的记者。三十来岁。女的。短发。她的声音干脆。
"姜女士。录音里的那个人。是你吗?"
姜乐张了张嘴。
她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那句话撞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一九九七年。三月。城南。地下室。三十把塑料椅子。空气里有烟味和啤酒味。她站在一个用木板搭的台上。穿着一件地摊上买的五块钱的T恤。她说了一段段子。台下的男人笑得拍桌子。她拿到了两块钱。
一秒过去了。
她笑了。
她的笑不大。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
"是。那个人是我。十八岁的我。为了两顿饭钱上台说低俗段子的我。"
台下的摄像机红灯闪了一下。有人按了快门。
"那段录音里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
她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送到了最后一排。
"那时候我刚从乡下到省城。身上只有二十块钱。住在剧院后台的仓库里。仓库没有暖气。三月份的省城还冷。我盖两层被子。一层是自己的。一层是观众丢在剧场里的。"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不会说那些段子。但那是现实。我得活下去。"
台下安静了。有几个记者放下了笔。短发的女记者低了一下头。她的手搁在笔记本上。没有写。
一个网络平台的记者举手了。
"姜女士。您承认这段录音是您的。但您不觉得这会影响您的公众形象吗?您现在是省城知名的相声演员。您的听众里有大学生。有出租车司机。有老人。他们知道您以前说过这种东西。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一个人十八岁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做过的事。跟她三十岁做的事有没有关系。"
"那您觉得有没有关系?"
"有。十八岁那年说的那些低俗段子。教会了我一件事。话是有重量的。你用话去讨好别人。话就是轻的。你用话去说真话。话就是重的。我从十八岁开始学。学了十几年。学到了今天。"
她又停了一下。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碰着话筒的底座。
"但是顾先生。"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大了。是方向变了。刚才的话是对记者说的。现在这句话不是。
"您拿到这段录音。花了多少钱。找了多少人。"
台下的摄像机不动了。记者们看着她。
"一个记性这么好。准备这么周全的人。为什么这么怕一个十八岁就说低俗段子的女人?"
她的眼睛看着镜头。镜头后面是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屏幕后面是省城的街道。街道上有出租车司机在车里听直播。有大学生在宿舍里听。有守夜人在门卫室里听。
"因为您怕的不是我说的那些低俗段子。"
她停了一秒。
"您怕的是我在台上说的真话。"
同一时间。省城。另一栋楼。六楼。一间办公室。
顾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面前搁着一台电视。电视里是姜乐的记者会直播。画面里的姜乐穿着白衬衫。素颜。眼睛亮。
他的手搁在桌上。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黑色的。金属的。他的手指在笔杆上。
当姜乐说出"您怕的是我在台上说的真话"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松了。钢笔从他的手里滑了一下。没掉。但他的手指没有去抓。他放开了。
他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掌心朝上。手指张开。然后合拢。又张开。
他看着电视。
电视里的姜乐还在说话。她的嘴在动。但顾明没有在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了。他在看她的脸。她的表情。她的眼神。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遥控器。但没有关电视。他的拇指搁在遥控器的按钮上。搁了三秒。然后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手背在身后。他的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楼。路。车。人。
他站了很久。
记者会快结束了。
姜乐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话。
"顾先生。如果您觉得一段十八岁的录音就能让我闭嘴。那您太小看我了。"
她微微前倾。她的脸离话筒两厘米。
"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台下掌声响了。不大。但有人拍。那个短发的女记者拍了两下。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稀稀拉拉的。但真的。
姜乐站起来。她没有鞠躬。她点了下头。然后从侧门走了。
小芳在侧门等她。小芳的脸红着。不是急的。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松了的红。
"老板。你——"
"走吧。"
"老板你刚才太——"
"走吧。回剧场。"
小芳跟着她走了。姜乐的白色衬衫在走廊的灯光下。她的步伐不快。但不慢。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没有攥。她的指尖碰了一下裤缝的缝线。缝线鼓起的一道棱。从腰一直走到裤脚。她的指甲刮了一下那道棱。短的。轻的。像划了一根火柴没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