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之后。姜乐做了一件事。
她以个人名义向顾明发出公开邀请。在省城人民剧场进行一次电视直播的公开对话。时间定在一月十号晚上。地点还是人民剧场的舞台。省台直播。
顾明答应了。
一月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人民剧场。
剧场里坐满了。八百个座位。加上过道。加上临时座椅。加上站着的人。将近一千人。门外还有进不来的。电视直播车停在剧场门口。线缆从车屁股后面拖出来。顺着墙根走进了剧场。
舞台上的布置跟千禧夜不一样。千禧夜是堂会。今晚是对话。台上没有相声道具。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两杯水。两个话筒。桌面上铺着黑布。
姜乐坐在左边。红色大褂。顾明坐在右边。深灰色中山装。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米二宽。
十一点四十五。直播开始了。
主持人串了两分钟。退到一边。
姜乐先开口。
"顾先生。新的一年了。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顾明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暗的。但稳。
"想说的很多。但不一定能在台上说。"
"那就说能在台上说的。"
"姜老板。你上次在台上问我。当年的事是不是我事在人为的结果。我没有回答。今天我也不打算回答。"
"那您今天打算说什么？"
"我打算说一句实话。"
"请。"
"你比你父亲厉害。你父亲当年也追过我的底。他追了三年。没追到。你用了不到一年。"
"那我父亲追的底是什么？"
"你父亲追的是那本账。"
"账在哪？"
"不在了。"
"烧了？"
"不知道。"
姜乐的手搁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桌布的边角停了一下。黑布的边角折了一道。熨过的。但坐久了皱了。
"顾先生。我不信您不知道。"
"信不信是你的事。"
十一点五十五。对话还在继续。但话题转了。姜乐问了一些关于曲艺团旧人的事。顾明回答了。他的回答不躲。不避。但也不往深处走。他像一个太极高手。每一下都接了。每一下都化掉了。
十一点五十八。剧场外面开始有声音了。有人在喊。不是观众。是街上的。省城在准备跨年的烟火。虽然千禧夜已经过了十天。但省城的传统是小年前后放烟火。今天是腊月十五。庙会的前夜。
十一点五十九。
外面响起了第一声炮。不是烟火。是鞭炮。噼里啪啦的。从远处传来。
顾明看了一眼舞台左侧的窗户。窗户的黑帘子拉着。但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闪一闪的。红的。紫的。金的。
零点。
钟声响了。不是剧场的钟。是省城钟楼的钟。每年腊月十五零点敲一次。十二下。低沉的。从城中心传过来。穿过建筑的墙壁。穿过剧场的隔音玻璃。闷闷地落进了剧场。
同时。烟火升空了。
剧场外面。省城的夜空炸开了。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簇接一簇。照亮了整条街。照亮了剧场的窗户。帘子的缝隙里灌满了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窗户。
一千个人。同时。
就在这一瞬间。舞台右侧。后台的暗门开了。
那扇门在幕布的后面。观众看不到。但侧台能看到。霍铮站在侧台。他的手按在对讲机上。他看到了那扇门开了。一个黑西装的随从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做了一个手势。快的。手一抬一落。
顾明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要去倒水。像是要去拿东西。他站起来。转身。往舞台右侧走。他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幕布后面。走到暗门前。他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姜乐正在看窗户。她的脸被窗缝透进来的光照着。一明一灭。
她转过头。
顾明不见了。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的手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在黑布上洇开了一块。深的。她绕过桌子。冲进幕布后面。暗门开着。她钻了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条窄道。水泥墙。一盏灯。灯泡瓦数很低。昏的。她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快。
窄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开着。外面是一条小巷。
她冲出去。
冷风打在脸上。腊月的夜。冷的。她的红色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
巷子里。一辆黑色轿车停着。发动机已经响了。顾明正弯腰往车里钻。他的中山装下摆被风掀起了一角。露出了腰间的皮带。皮带的扣是银色的。方的。
"顾先生！"
顾明停了。他的一条腿已经进了车里。另一条还在外面。他回过头。
烟火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红的。绿的。金的。一闪。又一闪。他的金丝眼镜在烟火的光里反了一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嘴角是往下拉的。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你比你父亲聪明。"
他的声音从烟火和鞭炮的噪音里穿过来。不大。但清楚。
"但你父亲最后也没能把我怎么样。你好自为之。"
他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砰。沉的。
车动了。轮胎碾过巷子的石板路。石板湿了。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刚下过小雨。轮胎打了一下滑。嘶。短的。然后车稳住了。加速。尾灯在巷子的拐角处闪了两下。红的。然后灭了。
巷子空了。
姜乐站在巷口。她的红色大褂在风里。烟火还在头顶炸。一簇。又一簇。光照着她的脸。一明一灭。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她的影子被烟火的光投在地上。拉长。缩短。拉长。
脚步声从后面来了。快的。霍铮。他从暗门追出来的。他的夹克拉链没拉。他的手里攥着对讲机。
他跑到姜乐旁边。停了。
他看了一眼空了的巷子。看了一眼尾灯消失的方向。
"走了？"
"走了。"
姜乐的声音很平。没有急。没有慌。她的脸在烟火的光里。红的。绿的。金的。一明一灭。
霍铮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
姜乐的嘴动了一下。
"他会再来的。"
烟火在头顶炸了一簇。金的。碎光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红色大褂上。有一颗碎光落在了她的睫毛上。不是真的碎光。是烟火溅出来的一粒火星。极小的。她眨了一下眼。火星灭了。在她的睫毛尖上留了一个黑点。细得像针尖。她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睫毛。黑点蹭掉了。蹭在了她的指腹上。灰的。粉的。一捻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