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逃走的第二天。一月十一号。上午。
姜乐在剧场后台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了问题。
她打开抽屉拿剧本修改方案。翻了三页。停了。方案的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夹了一道折痕。她没折过。她翻文件的时候从来不会只折中间一页。
她把方案抽出来。从头看到尾。内容没问题。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第三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指印。不是她的。她的手指没有油。这个指印带着一点油脂。像是有人吃完东西没擦手就翻了文件。
她把方案放回去。又打开了一份文件。新剧场选址方案。她翻了一遍。选址方案里附了一张省城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她圈的时候只圈了两个。第三个圈不是她画的。红笔的颜色不一样。她的红笔是朱红的。这个圈的颜色偏暗。像是在另一支笔上蘸的。
她把地图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下。第三个圈的笔迹比前两个重。画圈的人手劲比她大。而且这个圈的收尾处有一个小顿点。她画圈从来不顿笔。她是从曲艺团出来的。手稳。收笔不顿。
她的手停了。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三十秒。
然后她打开了第三份文件。合作方谈判底价。这份文件她锁在抽屉最底层。抽屉有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身上。一把在霍铮身上。
她打开底价表。底价表的第二栏旁边有一行铅笔写的批注。极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到。批注写的是"对方底线可能低于此数"。
这不是她写的。也不是霍铮写的。霍铮不看商业文件。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这三份文件。剧本修改方案。新剧场选址。合作方谈判底价。全部存在于她家书房里。她从书房带到剧场的只有剧本方案。另外两份她从来没带出来过。
也就是说。有人进过她的书房。看了这三份文件。然后顾明就全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给霍铮打了电话。
"你来一趟剧场。有件事。"
"什么事？"
"书房的事。有人进去过。"
霍铮四十分钟到的。他把三份文件一份一份看了。看了之后他的脸沉了。
"选址方案和底价表你带出来过吗？"
"没有。从来没带出来过。一直在书房抽屉里。"
"抽屉锁了？"
"锁了。"
"钥匙呢？"
"我一把。你一把。你的钥匙在哪？"
"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没动过。"
霍铮把钥匙的事放下了。他站起来。
"走。回家。看书房。"
下午两点。姜乐和霍铮回到家。三室一厅。书房在最里面那间。十平米。一张书桌。两个书柜。一个文件柜。文件柜带锁。书房的门是密码锁。六位数。
霍铮先检查了门锁。密码锁的表面没有划痕。没有撬过的痕迹。电子面板正常。
"没被暴力破解。"
他检查了窗户。窗户装了防盗感应器。红外线的那种。他看了一下感应器的状态灯。绿色的。正常的。
"感应器没被触发过。说明没人从窗户进来。"
"那就是从门进来的。"
"知道密码的人。"
姜乐坐在书桌前。她拿出一张A4纸。开始写名单。
知道书房密码的人。她自己。霍铮。赵大壮。小芳。
四个人。密码每半个月换一次。换密码的时候她会发短信通知这四个人。
她看着这份名单。四行字。四个名字。她的手指在赵大壮的名字上停了一下。又在小芳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我不怀疑你。"
霍铮站在窗边。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我知道。"
"那剩下三个人。"
"先别急着排除。先想想。密码最近一次换是什么时候？"
"一号。十号之前。"
"一号到现在。十一天。这十一天里。谁能进这个书房？"
"四个人都有密码。"
"大壮最近来过家里吗？"
"来过。五号。他来送一份材料。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小芳呢？"
"小芳每天都来。她帮我整理文件。打扫书房。"
霍铮没再问了。他知道姜乐的意思。排查到最后。嫌疑最大的就是最常进书房的人。但他说不出口。姜乐也说不出口。
小芳是第一个知道泄密消息的人。她下午四点来了。她来送当天的听众来信。姜乐把书房的事跟她说了。
小芳的脸一下就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是唰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老板。你不会怀疑我吧？"
姜乐看着她。看了很久。五秒。十秒。
小芳的眼圈红了。她的手攥着来信的信封。信封的纸被她攥皱了。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我在等那个人自己露出马脚。"
小芳的嘴动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姜乐站起来。走到小芳面前。她拍了拍小芳的肩膀。手不重。两下。
"别多想。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小芳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顿了一下。停了半秒。然后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越来越远。
门关了。
姜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台灯开着。灯的光打在桌面上。桌面上是那份名单。四个名字。A4纸。她的钢笔搁在纸的旁边。黑色的。金属的。她拿起钢笔。在手指之间转了一圈。钢笔的笔夹碰了一下她的无名指。银戒指。叮。极轻的一声。
她放下钢笔。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大壮哥。明天来剧场一趟。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来了再说。"
"行。几点？"
"上午十点。"
她挂了。手机屏幕暗了。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她的手搁在手机上。手机壳是黑色的。软胶的。壳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痕。上次摔的。裂痕从底边往上走了大约一厘米。分了一个岔。岔口处嵌了一粒灰。灰色的。细的。像一粒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