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最近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疼。右手。从手腕到手指尖。半夜的时候最厉害。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手掌穿过去。穿进去。抽出来。再穿。
他侧躺着。左手握着右手。使劲握。想把疼压下去。不管用。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从鬓角往下流。流到了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小块。深色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这种疼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一开始只是手指发麻。早上起来攥拳攥不紧。攥几下就好了。他没当回事。到了冬天。麻变成了疼。从手指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腕。他开始握不住东西。端碗的时候碗会滑。拿笔的时候笔会掉。他换了左手。什么都换左手。
他偷偷去了一趟医院。省二院。神经科。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进去了。
医生姓吴。五十出头。看了他的手。按了几个地方。让他做了一组动作。握拳。张开。捏住一根针。用拇指碰其他四个手指的指尖。
他做不好。拇指碰中指的时候偏了。碰无名指的时候没碰到。
吴医生让他去做了个肌电图。结果出来的时候吴医生的表情变了。
"神经损伤。不可逆。"
赵大壮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疤痕还在。那道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十二年了。疤的颜色淡了。但疤下面的神经断了。接上了。但没接好。这些年一直靠旁边的神经代偿。代偿了十二年。代偿不动了。
"右手功能会逐渐退化。最后可能连握拳都做不到。"
赵大壮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右手。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想让它张开。它张了。但慢。比左手慢了两秒。
他出了医院。走到路边。蹲下。点了根烟。左手点的。右手夹着烟。烟在手指间晃了一下。他用力夹了一下。烟稳了。但他的手指关节发出了一个响声。咔。干的。
他给霍铮打了电话。
"头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明天见面说。"
"来队里?"
"不。出来吃个饭。你定地方。"
第二天中午。城东一家面馆。牛肉面。赵大壮和霍铮面对面坐着。两碗面。赵大壮的面上来的时候他没动筷子。霍铮看了他一眼。
"大壮。什么事。"
赵大壮把右手搁在桌上。手背朝上。那道疤在灯光下。
"头儿。我的手不行了。"
霍铮看着他的手。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开始。越来越严重。昨天去了医院。医生说神经损伤不可逆。会越来越差。"
霍铮的筷子放下了。他看着赵大壮的手。他看到了。赵大壮的手指在微微抖。不是紧张。是控制不住。神经管不住了。
"当年那一刀。"霍铮的声音低了。
"跟那没关系。"赵大壮拿起了筷子。左手。"头儿。我说了跟你没关系。那是我自己挡的。我愿意。"
"如果当时我——"
"头儿。"赵大壮打断了他。"你别说这个。说这个没意义。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队里是不是要让我转文职?"
霍铮没说话。他知道这件事。上周队里开会讨论过。领导提的。理由是赵大壮的右手功能受限。不适合一线工作。建议转到档案室。文职。
"你都知道了。"
"我猜到了。上周开会你没叫我。我就知道了。"
霍铮的手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大壮。我跟领导说了。再给你半年时间——"
"头儿。不用。"赵大壮端起了面碗。左手。"转就转。我这手也干不了重活了。在档案室待着也行。清静。"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嘴角往上走了半格。但眼睛没动。
霍铮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了。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没用。我养你。更没用。你还有用。这句话他想过。但他不确定赵大壮信不信。
赵大壮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他拿纸巾擦了一下嘴。纸巾在他左手里皱成一团。
"头儿。面不错。你吃。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他没注意到。但霍铮注意到了。霍铮看着他的右手。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微微抖着。蜷着的。像是在抓什么。但什么也没抓到。
赵大壮走了。
霍铮一个人坐在面馆里。面凉了。他没吃。他看着赵大壮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的坐垫上有一个凹。赵大壮坐出来的。他已经坐了十二年了。那个凹比别人的深。
下午。霍铮给姜乐打了电话。
"大壮的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他的手。当年挡那一刀伤的神经。现在不行了。退化。不可逆。队里让他转文职。"
姜乐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底噪。
"大壮哥是个好人。他转文职的话。让他来剧场坐坐。散散心也好。"
"他现在情绪很低落。怕自己没用了。"
"那就让他知道他还有用。"
"怎么说?"
"我有办法。"
姜乐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桌上还摆着那份四个人的名单。她把名单翻了过去。背面是空白的。她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不是钢笔。是圆珠笔。黑色的。
她写了一张纸条。
"大壮哥。明天剧场需要你帮忙看个场子。有些事。只有你能做。"
她把纸条从本子上撕下来。撕的时候纸的边缘有点毛。不齐。她没管。她把纸条折了两折。从抽屉里拿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她把纸条塞进去。信封没封口。
她拿起信封。用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按了一下。信封的封口胶已经不粘了。旧的。她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封口翘起来。弹回去了。翘起来。又弹回去。她的拇指按着封口的边缘。边缘的纸磨了一点。起了一层细毛。白的。像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