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大壮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旧了。袖口磨了白边。他的右手上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的。缠得不松不紧。从手腕一直包到指根。露出五个指尖。指尖的颜色有点发暗。血供不太好了。
姜乐在前台等他。她给他倒了一杯茶。龙井。热的。搁在桌上。茶杯冒着白气。
"大壮哥。坐。"
赵大壮坐下了。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端茶杯。喝了一口。
"大壮哥。你手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
他的目光没看姜乐。他看着前台桌面上的票务登记本。本子翻开着。上面写着今天的排练时间。
姜乐没追问手的事。她坐到他对面。聊了两句家常。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赵大壮说吃了。说还行。
然后姜乐问了一句。
"大壮哥。书房的新密码你还记得吧?"
赵大壮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左手的食指。停了不到一秒。
"记得。上次换密码的时候你发短信告诉我的。"
"嗯。最近换密码太勤了。我怕你们记混了。"
"没混。我都记着呢。"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他的左手在桌面上搁了两秒。然后收回了膝盖上。
姜乐看着他。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大壮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无名指在绷带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她没有追问。她又给他倒了杯茶。聊了五分钟。赵大壮说队里还有事。走了。
他走之后。姜乐回到后台。她打开手机。翻短信记录。
她翻到了最近半年所有换密码的短信。一共六条。每条都是群发。发给她自己、霍铮、赵大壮、小芳四个人。
她看回复记录。
第一条。一号。回复的人:赵大壮。"收到。记住了。"
第二条。十五号。回复的人:赵大壮。"收到。记住了。"
第三条。一号。回复的人:赵大壮。"收到。记住了。"
第四条。十五号。回复的人:赵大壮。"收到。记住了。"
第五条。一号。回复的人:赵大壮。"收到。记住了。"
第六条。一号。十一天前。回复的人:赵大壮。"收到。记住了。"
六次。六次回复。全部是赵大壮。小芳没回过。霍铮没回过。只有赵大壮。每次都回。每次都是同样的五个字。
姜乐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手机的边框上摸了一下。手机的边框是金属的。凉的。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剧场的财务室门锁被人动过。那天早上小芳来开门。发现锁芯里有异物。像是有人用钥匙捅过。但不是原配钥匙。锁芯被刮花了。当时大家都以为是贼。赵大壮那天正好在剧场。他主动提出去查监控。查了一下午。最后他说监控坏了。录不到。
姜乐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给铁头打了个电话。
"铁头。财务室那天监控到底坏没坏?"
电话那头铁头沉默了两秒。
"没坏。"
"没坏?"
"没坏。我后来去看了。监控是好的。那天有人把监控的电源线拔了。拔了大概两个小时。然后又插回去了。"
"谁拔的?"
"不知道。但拔电源线的那个人是从监控盲区进去的。他知道盲区在哪。"
"知道盲区在哪的人多吗?"
"不多。就几个。我。小芳。赵哥。还有你。"
姜乐挂了电话。
她坐在后台的椅子上。她的手搁在桌上。她的手指碰着那份名单。四个名字。赵大壮的名字在第三行。她的指甲在那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下。
她又想起了一些事。最近几个月赵大壮来家里的几次。他的眼神。以前赵大壮来家里是放松的。他会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跟霍铮聊队里的事。骂两句领导。笑几声。但最近几个月他坐不住了。坐下不到十分钟就找借口走。有一次姜乐递水给他。手碰到了他的手指。他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那天她以为是手疼。现在想想。不全是。
晚上。霍铮回来了。姜乐把所有的事告诉了他。短信记录。监控的事。财务室门锁。赵大壮最近的反常。
霍铮坐在沙发上。他听完了。没有说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大壮跟了我八年。"
"我知道。"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也希望不是他。但证据指向的就是他。"
霍铮的嘴动了一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你打算怎么办?"
"再给他一次机会。"
"什么意思?"
"我在书房放一份假文件。上面写新剧场股东名单。让他来家里喝茶。看看他会不会动那份文件。"
"如果他动了。"
"那就是他。"
"如果他没动呢?"
"那就再说。"
霍铮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暗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鱼。看不清是什么鱼。但在动。
"行。你来。"
第二天。姜乐在书房的桌上放了一份文件。A4纸。三页。抬头写着"新剧场股东名单及出资比例"。内容是她编的。人名是假的。金额是假的。但格式是真的。她用的是正式的商业文件格式。标题加粗。表格。签字栏。
她把文件放在书桌的右侧。离桌沿十厘米。她记住了文件的位置。右侧。离桌沿十厘米。纸张的右边跟桌子的右边平行。
下午三点。她给赵大壮打了电话。
"大壮哥。来家里喝个茶。好久没聊了。"
"行。我下午过去。"
赵大壮四点到的。他进门之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姜乐给他泡了茶。两人聊了十几分钟。赵大壮说要去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走廊的另一侧是书房。书房的门没关。姜乐故意没关。
赵大壮从沙发上站起来。往走廊走。他的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绷带底下的手指蜷着。
他走进了洗手间。关了门。
姜乐没有动。她坐在沙发上。她的耳朵在听。洗手间的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声音。响了十秒。关了。然后安静了。安静了大约三十秒。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赵大壮回到了客厅。坐下了。
"大壮哥。最近队里忙吗?"
"还行。"
又坐了十分钟。赵大壮说走了。姜乐送他到门口。他穿鞋的时候弯腰。右手碰了一下鞋柜。他缩了一下。换了左手。
门关了。
姜乐走到书房。
她站在书桌前。她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文件的位置变了。
她放的时候文件在右侧。离桌沿十厘米。纸张的右边跟桌子的右边平行。现在文件在右侧。但离桌沿只有六厘米。纸张的右边比桌子的右边多了大约两厘米。往左移了一点。像是有人拿起来翻了。然后放回去的时候没对齐。
她拿起文件。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指印。带着油脂的。跟之前剧本方案上那个指印一样。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着木头的桌面。嗒。一声。轻的。短的。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秒。木头的纹理在她指尖底下。一条凸起的纹路。从左往右走。走到中间分了岔。岔口处有一个小坑。木头的节疤。圆的。比针尖大一点。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