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市局。三楼。专案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十二把椅子。墙上挂着白板。白板上贴着照片和时间线。照片是钱友财案的后续。时间线从去年十月排到了今年一月。红色的线是抓捕行动。蓝色的线是泄密时间。三条红线。三条蓝线。每次红线之前都有蓝线。每一次抓捕行动之前。消息都走漏了。
霍铮坐在主位。他的面前摊着三份行动报告。每一份的右上角都盖着红色的"机密"二字。他的脸沉。他一晚上没睡。眼下有青色。
桌子两边坐着七个人。刑侦支队的。技侦的。技术科的。还有两个基层派出所借调来的民警。
姜乐坐在角落。一把折叠椅。靠墙。她的面前没有材料。只有一杯水。纸杯。她的身份是"案件关联人"。以配合调查的名义请来的。
霍铮先说了情况。
"连续三次抓捕行动。全部走漏风声。第一次。钱友财的外围马仔提前跑了。第二次。友财投资的财务室被人在行动前四个小时清空了。第三次。就是千禧夜。顾明从剧场后台消失。有人在行动开始前两个小时给他通了消息。"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不大。每个字都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次。行动范围每一次都控制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之内。也就是说。内鬼就在这间屋子里。"
没有人说话。七个人。七双眼睛。有的看霍铮。有的看桌面。有的看白板。
技术科的老周开了电脑。他把三段匿名电话录音的文件调了出来。
"这三段录音都是从嫌疑人那头截获的。打电话的人用了变声软件。但变声软件只能改音高。改不了语速和停顿习惯。我做了声纹分析。三段录音是同一个人。但匹配不到系统里的任何已知声纹。"
老周在电脑上点了一下。第一段录音放了。
杂音。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处理的。低沉的。机械的。但语速是自然的。
"行动今晚十点开始。重点在东关。人从正门进。"
第二段。
"财务室的东西今晚之前必须转移。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查。"
第三段。
"千禧夜。剧场后台有暗门。走巷子。车在巷口等。"
三段录音放完了。老周看着霍铮。
"声纹比对需要时间。目前没有匹配结果。"
姜乐开口了。
"不用分析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那个传话的人。说话有个习惯。每句话最后一个字会拖半拍。"
会议室安静了。老周的手停在键盘上。霍铮看着姜乐。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姜乐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她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时间线。她没看那些。她转身面对会议桌。面对七个人。
"我模仿一下。你们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
她的嘴唇离白板旁边的墙面十厘米。墙面不是话筒。但会议室小。她的声音不需要话筒就能传到每一个角落。
"行动今晚十点开始。重点在东关。人从正门进。"
她说完了第一句。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那个录音里的声音。低沉的。机械的。但不是变声软件处理过的。是她自己压的。她的喉咙收紧了。胸腔的共鸣变了。
但重点不是音色。是节奏。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始"。"关"。"进"。每个字都拖了半拍。像是一个人在说完一句话之后嘴没合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在空气中多挂了零点几秒。
"财务室的东西今晚之前必须转移。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查。"
第二句。"移"。"查"。同样的拖音。同样的半拍。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老周的嘴张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声纹波形图。然后抬头看姜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震惊。波形对得上。他知道。他没有说话。
姜乐说了第三句。
"千禧夜。剧场后台有暗门。走巷子。车在巷口等。"
这一句她没有模仿录音里的内容。她说的是另一段话。一段录音里没有的话。但她用那个人的语气说的。
"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儿办得不利索。"
五个字。"我说句公道话"。这句话不在录音里。但这句话是那个人的口头禅。姜乐听出来了。三段录音里。那个人在每段录音的最后都会说一句类似的话。第一段是"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儿不能拖"。第二段是"我说句公道话。东西得赶紧搬"。第三段是"我说句公道话。人得今晚就走"。
三段录音。三次"我说句公道话"。姜乐把这句话单独拎出来。用那个人的语气。那个人的节奏。那个人的拖音。说了一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姜乐若无其事地走回折叠椅。坐下了。她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她的目光从会议桌的左端扫到右端。扫了一遍。七个人。
她的目光在倒数第三个位置停了一下。
那个人。三十出头。基层派出所借调来的民警。姓方。方志远。他的脸变了。不是大变。是那种皮肤底下的血色退了一点。从红变粉。从粉变白。他的手搁在桌面上。他的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下面的膝盖上动了一下。搓了一下裤缝。
姜乐把目光收回来。她用眼睛对霍铮示意了一下。极快的。一个眼神。从方志远扫到霍铮。不到一秒。
霍铮收到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下。然后他站起来。
"今天的会到这里。所有材料留在会议室。不许带走。散会。"
人走了。一个一个。方志远走的时候他的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半拍。不多。但姜乐听出来了。她听了一辈子的节奏。人的脚步也是节奏。快半拍就是心慌了。
门关了。会议室里只剩霍铮和姜乐。
"倒数第三个。"
"我知道。"
"你确定？"
"他的嘴唇。他说'我说句公道话'的时候。上嘴唇会往上提一下。露出一点门牙。录音里听不到嘴唇的动作。但你能听出来。那个'公'字的发音。上嘴唇提了之后。'公'字的气音会多一点。"
霍铮看着她。他的嘴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他拿出手机。给小陈发了短信。
当晚十一点。技侦的人进了方志远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抽屉。夹层。两步之遥的隔板后面。两部手机。不是配发的。黑色的。旧款。没有注册任何账号。
霍铮戴着白手套。他打开了其中一部手机的通话记录。最近一次通话。一月十号。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千禧夜抓捕行动开始前两小时。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号码是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预付费号码。
他打开了另一部。通话记录里有两个号码反复出现。一个是那个预付费号码。另一个他认识。赵大壮的号码。
霍铮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十秒。他把手机放进了证物袋里。拉链拉上了。嗤。细的一声。
凌晨一点。方志远被带走了。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两个便衣一前一后。他走在中间。他的手没有被铐。但他的胳膊被两个人架着。他的脚步很碎。像是腿软了。
他经过大堂的时候。姜乐站在大堂的柱子旁边。她没走。她在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等。但她等了。
方志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便衣想拉他走。他挣了一下。
"你怎么听出来的？"
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
姜乐看着他。她的脸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平静的。
"你说话的时候。只有最后一个字是有感情的。泄密这种事。总要带点感情才说得出。"
方志远的嘴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便衣拉着他走了。他的鞋底在大堂的地砖上拖了一下。吱。短的。像粉笔画了一道线。然后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姜乐站在柱子旁边。她的手搁在柱子的棱上。棱是花岗岩的。磨过的。但不光滑。她的指尖摸着棱的侧面。侧面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像是石头烧制的时候气泡破了。留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凹。她的指甲尖探进了那个凹。转了一下。凹的边缘是圆的。光的。被摸过很多次了。不止她一个人摸过。这根柱子在这个大堂里站了几十年。每个人经过都会碰一下。每个人留一点体温。凹的边缘被这些体温磨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