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月十五号。下午两点。
城郊。碧水湾私人会所。一楼大厅。
大厅被布置成了拍卖会的现场。一百二十把椅子。排了八排。每排十五把。椅子是红木的。带坐垫。坐垫是暗红色的绒面。前面有一个拍台。拍台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几件"拍品"——玉器。字画。瓷器。全是赝品。但做旧做得好。看起来像真的。
拍台后面站着一个拍卖师。四十来岁。穿黑色西装。白衬衫。领结。他的头发梳得整齐。声音洪亮。他在台上念着拍品的介绍。
这个人不是拍卖师。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老刘。在队里干了二十年。演过三次卧底。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播音腔。不仔细听真以为他是专业拍卖师。
一百二十把椅子。坐了四十多个人。有些是真来参加拍卖的。大部分不是。四十多个人里有二十六个是便衣。剩下的是从文娱公司借来的群众演员。给他们发了两百块钱一天。管一顿盒饭。要求只有一个——坐着。不要说话。不要乱动。
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帽子。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墨镜。黑色的。遮住了半张脸。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下巴。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缠着绷带。他的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的绒面上轻轻摩挲。
赵大壮。
他进来的时候走的侧门。没有签到。没有拿号牌。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大厅。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他在数人。他在看谁是普通人。谁不是。
他看到了前排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他们的坐姿太直了。普通来参加拍卖会的人不会这么坐。他们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并拢。不是放松的状态。是随时准备发力的状态。
赵大壮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绷带底下的手指蜷了。他的左手从扶手上移开了。伸向腰间。
腰间是空的。
他的配枪在三天前被收回了。文职。不用配枪。他的手碰到了空的腰带。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搁回了扶手上。
拍台上的老刘在念第三件拍品。一幅字。仿郑板桥的竹子。
"第三号拍品。郑板桥墨竹图。起拍价八万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千。"
没有人举牌。
老刘的目光扫了一遍台下。他的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半秒。他看到了赵大壮。帽子和墨镜。他装作没看到。
"八万。有没有人出价。"
赵大壮没有动。他在等。他不是来买画的。他是来出货的。他在等第五件拍品。第五件是一批"古籍善本"。他手里有东西要在这场拍卖会上出手。顾明之前跟他说过。这场拍卖会有人接货。接货的人会举七号牌。
但赵大壮不知道。七号牌在第三排。举牌的人是小陈。
第四件拍品。一件瓷器。成交了。掌声。稀稀拉拉的。
第五件。老刘念了介绍。"古籍善本一批。共十二册。清代刻本。起拍价十五万元。"
赵大壮的手动了一下。他的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往口袋里摸了一下。口袋里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他要出手的东西。
门口响了。有人进来了。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从正门进来的。他们的步伐不快。但稳。他们的鞋是皮的。新的。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不是普通客人的走路方式。太正了。
赵大壮的肩膀绷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没有拿信封。他的手搁在了扶手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移到了脚掌前部。这是准备起身的姿势。
他没有起身。
因为拍台上的人换了。
老刘退到了一边。另一个人从拍台后面走了出来。这个人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结。他的头发没有梳得很整齐。但他的站姿很稳。他的手搁在拍台上。他的目光穿过大厅。直接落在了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
霍铮。
他拿起了拍台上的麦克风。
"下一件拍品。"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不大。但每个角落都听得到。
"一位客人托我带句话。他要的货。到了。"
大厅里安静了。
赵大壮的身体僵了。他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绒面被他攥出了褶。他的嘴唇在墨镜后面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两个人站起来了。他们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一只手在左肩。一只手在右肩。力道不重。但很稳。不是按。是压。
赵大壮没有挣扎。
他抬起头。墨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霍铮。
他笑了。
"霍铮。你穿这身还真像那么回事。"
霍铮没有笑。他从拍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赵大壮面前。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手铐。银色的。他把手铐的一端扣在了赵大壮的左手腕上。咔嗒。另一端扣在了右手腕上。咔嗒。
赵大壮的双手被铐在身前。他的右手绷带底下的手指蜷着。手铐的金属环卡在绷带上面。
霍铮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赵大壮站直了。他的身高比霍铮矮半个头。他抬头看着霍铮。
"走。"
赵大壮被带着往门口走。经过每一排椅子。那些"宾客"看着他。二十六个便衣看着他。十几个群众演员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厅里只有脚步声。赵大壮的鞋底和便衣的皮鞋。嗒。嗒。嗒。
走出大厅。走廊。门厅。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亮。赵大壮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眯了一下。从室内的暗到室外的亮。他的瞳孔在缩。
一辆警车停在门口。白色的。车身上印着蓝白条纹。
赵大壮被带到警车旁边。他的背靠着车门。他的手铐在身前。他的左手手指在右手绷带的边缘摸了一下。
他转头了。
他看到了姜乐。
姜乐站在警车后面三米远的地方。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扎在脑后。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她的脸没有表情。
赵大壮看着她。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赢了?"
姜乐没有说话。
赵大壮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他的笑跟在拍卖会上不一样。拍卖会上是苦笑。这次是另一种。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笃定。或者固执。
"老戏迷会让我重新站起来的。你等着。"
车门开了。便衣把他推上了车。后座。车门关上了。砰。沉的。
警车发动了。引擎响了。排气管冒了一团白气。一月的风冷。白气在空气里散了。车动了。轮胎碾过会所门口的石子路。嘎吱嘎吱的。然后上了柏油路。声音变了。变成了沙沙的。越来越远。
姜乐站在原地。她的手在口袋里。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手机壳的边缘硌着她的指关节。指关节发白了。
霍铮走到她旁边。他的西装外套没扣。领口的扣子松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姜乐先开口了。
"他说老戏迷。"
"我听到了。"
"这说明他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有能力让一个被抓的人重新站起来。"
霍铮沉默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搓了一下脸。手掌从额头搓到下巴。他的下巴上有胡茬。一天没刮。扎手。
"我知道。所以我们的仗还没打完。"
姜乐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警车消失的方向。路的尽头是一个弯。弯道旁边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挂着一块路牌。蓝色的。白字。写着"碧水湾路"。路牌的左下角有一道锈痕。铁皮生了锈。锈从边缘往里渗。颜色是深褐的。像一块干了的血痂。锈痕的边缘翘了一点。风一吹。翘起来的铁皮角微微颤。发出极细的金属声。叮。比蚊子叫还轻。但风停的时候就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