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被抓的第三天。一月十八号。
拘留所。会见室。
赵大壮的律师来了。姓黄。四十出头。瘦。戴金丝边眼镜。不是顾明那个金丝眼镜。是圆框的。他拎着公文包进了会见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之后没有去联系赵大壮的家属。
他去了报社。
下午两点。省城晚报的编辑部收到了一封信。实名举报信。署名赵大壮。手写的。字迹歪。右手写的。绷带拆了一半。手指还在抖。但字是认得出的。
信的内容不长。一页纸。三百来字。
核心指控：希望剧场是非法洗钱组织。姜乐是幕后操盘手。剧场以演出收入为掩护，将不明来源资金通过票房、赞助、捐款等渠道洗白。涉及金额超过两百万。
信的最后附了一句话："以上情况本人可以提供详细证据。"
报社的编辑看完了。拿不定主意。打电话给了主编。主编看了十分钟。拍板了。发。
下午五点。省城晚报的网站更新了头条。
"知名相声演员姜乐涉嫌洗钱？前警队内部人员实名举报"
标题写得刁。问号。不是肯定句。但所有人都知道问号是什么意思。
晚上八点。这条新闻上了本地热搜。转发量破了五万。评论区的风向一边倒。
"怪不得她剧场被封了还能开。背后有人洗钱。"
"我就说一个说相声的哪来那么多钱搞四个剧场。"
"赵大壮是警察。警察举报的。那能是假的？"
小芳在后台刷手机。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她的脸涨红了。她把手机摔在桌上。
"妈的。赵大壮这个王八蛋。"
她拨了姜乐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老板。出事了。赵大壮举报你洗钱。新闻已经上了。"
"我知道。"
"你知道了？"
"霍铮刚才告诉我了。"
"那怎么办？记者已经堵在剧场门口了。十几个。长枪短炮的。我拦不住。"
"你拦什么。让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我当面说。"
半小时后。希望剧场门口。
姜乐从后台走出来。她没有从侧门走。她从正门走出去的。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扎着。没有化妆。素颜。
门口的记者看到她了。话筒簇过来。录音笔伸过来。摄像机的红灯亮了。
姜乐站在剧场的台阶上。她没有拿稿子。两只手垂在身侧。
"赵大壮举报我洗钱。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台阶下面的人都听得到。
"欢迎审计部门随时来查。我的账目从开业第一天起就是公开的。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张发票。每一个签字。都在。"
记者们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他们准备好了追问。准备好了逼问。准备好了拍她躲闪的表情。但她没有躲。
一个记者举了话筒。
"姜女士。赵大壮在举报信中说希望剧场通过票房和赞助洗白不明资金。您怎么回应？"
"票房收入有售票系统记录。赞助款有合同和银行流水。捐款有明细和受赠方签收。全部可查。如果他说的不明资金存在，请他指出哪一笔。金额多少。从哪个账户进。从哪个账户出。他说他有详细证据。我等着看。"
另一个记者。
"赵大壮是前警队内部人员。他的举报是否有可信度？"
"他是因为涉嫌泄密和内鬼行为被抓的。他的举报信是在被抓之后通过律师发出的。各位自己判断。"
她的声音平。没有急。没有慌。她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了几缕。她没有去拢。
记者们又问了几个问题。姜乐一一回答。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发布会开了十分钟。姜乐说完最后一句转身进了剧场。门关了。
小芳在门口等着。她的眼睛红着。
"老板——"
"别急。"
"能不急吗？他们说我们是洗钱的——"
"让他们说。嘴长在别人脸上。但账在我们手里。"
铁头从后台走出来。他的脸黑着。他的拳头攥着。
"他举报我们就要停业？这不是明摆着整我们吗？我去找他们——"
"铁头。不去。"
"可是——"
"让他查。账是干净的。怕什么？"
铁头的拳头松开了。他看着姜乐。他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很重。咚。咚。咚。
晚上。九点半。
姜乐回到家。霍铮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在放赵大壮举报的事。画面是希望剧场的外观。姜乐站在台阶上讲话的镜头闪了一下。
姜乐走到书桌前。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审计报告。她提前准备的。三个月前就开始整理的。从开业第一天到现在的所有财务记录。收入。支出。票据。合同。银行流水。装订成册。一百二十页。
她把审计报告放在霍铮面前。
霍铮翻了一遍。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了。看完之后他合上了。
"账确实干净。"
"我知道。"
"但赵大壮敢这么干。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第二套方案。就算账是干净的。他们也会想办法让账变脏。"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干净。是在他们动手之前找到那个第二套方案是谁写的。"
霍铮看着她。他的手搁在审计报告的封面上。封面是白色的。A4大小。左上角有一个订书钉。订书钉的金属腿从纸背穿出来。微微歪了。订的时候没有对齐。
姜乐合上账本。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老会计。明天审计组来之前。把那个抽屉里的旧账本当着他们的面打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会计的声音苍老。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好的姜老板。"
姜乐挂了电话。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暗了。她的指尖停在手机壳的边角上。边角有一个磕痕。很小的。三角形。像是掉在地上磕出来的。磕痕的底部露出了手机壳的本色。灰色的。跟黑色的表面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