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一月二十号。上午九点。
省城第一拘留所。接待室。
姜乐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来的。她的手续是霍铮帮忙办的。合规。合法。她不是嫌疑人。她是案件关联人。配合调查是义务。
接待她的民警叫小刘。刘一鸣。二十三岁。去年七月从警校毕业。分到拘留所不到半年。他的脸还带着学生的稚气。下巴上的胡子稀稀拉拉的。刮不干净。不是因为胡子密。是因为太年轻。毛还没长齐。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公事公办。填表。登记。核对身份。签字。按手印。
他一边填表一边看了姜乐一眼。他的目光在姜乐的脸上停了半秒。他知道姜乐是谁。新闻上见过。那个被举报洗钱的相声演员。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是那种年轻人对"搞文艺的"的本能疏离。在他的认知里。说相声的跟江湖骗子差不多。嘴皮子利索。说的话不能全信。
他填完了一栏。笔停了。他抬头看姜乐。
"姜女士。配合调查的内容主要是关于赵大壮在希望剧场期间的接触情况和观察记录。您需要——"
他说到一半。姜乐拿起桌上那支笔。她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放下了。她的字跟她的说话一样。快。利索。不拖泥带水。
小刘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然后抬头看姜乐。
"姜女士。您这是——"
"没什么。填完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小刘低头检查。检查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说相声的。到底学什么的?"
他的语气是随意的。不是好奇。是那种填表填烦了想找个话题缓一下的随意。
姜乐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听?"
"随便问问。"
"随便问的那我就随便讲。你填你的表。我讲我的。不耽误。"
小刘点了一下头。
姜乐就开始讲了。
"相声这个行当。最早是清朝咸丰年间的事。那时候不叫相声。叫"暗春"。为什么叫暗春?因为最早的相声是在帐子里说的。一个人躲在帐子里面学各种声音。鸟叫。狗叫。人说话。外面的人听。听完了给钱。后来帐子撤了。人站出来了。能看了。叫"明春"。再后来就叫相声了。"
小刘的笔停了。他在听。
"天桥。北京天桥。那是相声的发源地之一。清末民初。天桥摆地的相声艺人。在地上画一个圈。这叫"画锅"。为什么叫画锅?因为那个圈就是锅。艺人在锅里面说。说完了拿帽子收钱。这叫"托杵"。给钱多的叫"大托"。给钱少的叫"小托"。一个子不给转身就走的那叫——"
"叫什么?"小刘问。
"叫"起堂"。行话。就是人全走了。一个都没剩下。冷场。"
小刘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后来呢?"
"后来出了侯宝林。侯宝林把相声从天桥的地摊上搬到了广播里。这是相声的第一次革命。他把脏话删了。把低俗的段子改了。让相声能进大雅之堂。以前的相声是给天桥底下的苦力听的。侯宝林之后。相声是给全国人民听的。"
"那马三立呢?"
"你喜欢马三立?"
"我爷爷喜欢。小时候家里天天放。逗你玩。"
姜乐笑了。她的笑是真的。不是那种社交的笑。是那种碰到懂行的人才会有的笑。
"马三立的活跟侯宝林不一样。侯宝林是帅。帅在哪?在干净。在利索。一句话说完你就笑。不用铺垫。马三立的活是慢。他一个段子能说二十分钟。前面十八分钟你不笑。你就听他说。说到第十九分钟。他抖一个包袱。你笑得从椅子上掉下来。这叫什么?这叫"文哏"。"
值班室的门口多了两个脑袋。两个民警。一个胖一个瘦。他们假装在走廊里巡逻。走到门口停了。脑袋探进来了。不进来。就探着。
姜乐看了他们一眼。
"没事。相声本来就是人多热闹才好看。进来听吧。"
两个人进来了。搬了凳子坐在门边。
"说到新世纪。德云社。郭德纲。你们知道吧。"
小刘点头。"知道。"
"郭德纲干了一件事。他把相声从小剧场搬回了大剧场。他让年轻人重新开始听相声。这个贡献不可否认。但他的路线跟侯宝林不一样。侯宝林是往干净了改。郭德纲是往原生态拉。他把天桥的那些老段子又翻出来了。有人骂他低俗。有人说他救了相声。都对。也都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相声这个行当从来就不是干净和低俗二选一的事。相声是镜子。观众是什么样。相声就是什么样。天桥的苦力要听荤段子。你说高雅的。没人给钱。你饿死。大剧院的观众要听文哏。你说荤的。人轰你下去。你丢饭碗。相声演员不是老师。是手艺人。手艺人得看主顾的脸色。"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水凉了。她没在意。
"但有一个底线。不管你给谁说。你得说人话。你不能骗人。你可以编。可以夸张。可以荒诞。但你不能骗。观众眉眼舒展。是因为他信了。他信了你编的那个世界。你骗他。他笑完之后反应过来。他就不会再笑了。"
走廊里又多了几个人。五六个。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着。有一个抱着保温杯。盖子没拧。冒着热气。
姜乐讲到了"贯口"。
"贯口是相声的基本功之一。什么叫贯口?就是一口气说一大段。不停。不顿。像机关枪一样。最经典的是《报菜名》。你们听过吗?"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我给你们来一段。"
她放下水杯。坐直了。吸了一口气。
"我请您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酱鸡——"
她的嘴皮子像打字机一样。每个字都清楚。每个字之间没有空隙。她的气息稳。胸腔没有起伏。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一串一串的。像珠子从线上滑下去。
普通话版说完了。她没停。
天津话版。
"介不您了嘛。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天津话的尾音往上翘。每个字后面多了一个小弯儿。像天津的麻花。拧着的。
山东话版。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
山东话的声调是往下砸的。每个字像石头往地上扔。重的。硬的。
东北话版。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东北话的味儿是平的。带着大茬子味。每个字后面拖着一点鼻音。
走廊里的民警全憋着。有的肩膀在抖。有的咬着嘴唇。有一个把脸埋进了保温杯里。杯子里的水还在冒气。他的呼吸把热气吹散了又聚拢了。抱着笔的小刘忍得最辛苦。他的手指捏着笔杆。笔杆上有一圈牙印。不是他咬的。是之前谁咬的。他用力的方式不对。力气全在手指上。指节发白了。
姜乐说完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彻底凉了。
值班室的挂钟。十点四十五。她讲了一个半小时。
小刘站起来。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拿了一个新纸杯。接了一杯热水。端回来。放在姜乐面前。
"您喝热的。那个凉了。"
他的态度变了。不是公事公办了。是那种年轻人对长辈的尊重。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姜乐接过水杯。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小刘的手指。小刘的手指热的。她的手指凉的。
她压低了声音。
"小刘警官。"
"嗯?"
"你值夜班的时候。帮我多看着点靠西边那间号子的人。"
"西边?"
"他晚上不睡觉。喜欢趴在门缝上看人。"
小刘的眼睛眨了一下。他的嘴动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在警校学过。有些话不需要问为什么。对方说了。你记住了。就行了。
他点了一下头。
"好。"
姜乐站起来。她把登记表推回给小刘。她拿起外套。穿上。拉了拉拉链。
"走了。谢谢你的热水。"
"不客气。您下次来还讲吗?"
姜乐笑了。"下次来给你讲相声里的"倒口"功夫。比今天这个有意思。"
小刘送她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接待室的门在身后关了。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号子的铁门。灰色的。铁的。每扇门上有一个观察口。巴掌大。方的。
小刘偷偷朝西边看了一眼。
最西边那间号子。观察口的盖板是开的。巴掌大的方口里面。有一双眼睛。
赵大壮正趴在铁门的观察口上。隔着整个走廊。在目送姜乐离开。
他的脸在观察口后面。只露出半张。一只眼睛。颧骨。嘴角。嘴角往下拉着。不是笑。不是怒。是那种被人看了很久之后才发现的僵硬。
小刘收回目光。他在心里记住了姜乐说的那句话。他的手插进了裤兜里。裤兜里有一把钥匙。钥匙的齿刮了一下他的指节。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了一下钥匙。钥匙的齿尖扎了一下他的掌心。疼了一下。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