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被抓后第五天。市局安排了第三次提审。
提审地点在市局刑侦支队的二号审讯室。不大。十平米。白墙。一张铁桌。两把铁椅。桌上焊着一个铁环。手铐连着铁环。赵大壮坐在对面。他的右手绷带拆了。但手指还是蜷着。伸不直。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点。不是那种刚被抓时的灰白。是黄的。拘留所的灯照的。
三台摄像机。一台在墙角。对着全景。一台在桌面正上方。俯拍。一台对着赵大壮的脸。特写。三个画面。无死角。
姜乐作为案件关联人被叫去配合录音录像。她坐在赵大壮对面。两人之间隔着铁桌。铁桌的桌面是灰色的。漆面磨了。有几个地方露出了铁的本色。暗的。
姜乐进审讯室之前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霍铮站在她旁边。
"我带一副快板进去。"
霍铮看着她。
"紧张的时候拿在手里稳心神。"
霍铮知道她的意思。他没有问。他点了一下头。他让小陈去拿了副快板来。小陈从道具箱里翻出来的。红木的。两片。系着红绳。小陈递给霍铮。霍铮翻了两面。看了看内侧。没问题。递给姜乐。
姜乐接过快板的时候。她的右手指甲在快板内侧划了一下。快的。不到一秒。指甲在木头上留了一道浅痕。弧形的。很浅。不翻过来对着光看不到。
霍铮看到了。他没说话。
审讯开始了。
负责提审的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老马。四十出头。嗓门大。他坐在铁桌的侧面。面前摊着案卷。他问一个问题。赵大壮答一个。赵大壮的回答很短。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大壮。一月十号晚上你在碧水湾会所出现的目的是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
"古董。"
"你一个停职警员。跑到私人拍卖会买古董？"
"不犯法吧。"
老马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一下。
"方志远你认识吗？"
"不认识。"
"两部手机。通话记录。你的号码。你跟他通了十七次电话。你说不认识？"
赵大壮没说话。他的手指在铁环里动了一下。手铐的链子响了一声。哗。细的。
审讯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姜乐说了一句。
"我休息一下。"
老马看了她一眼。"行。"
姜乐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手里拿着快板。她把两片快板合在掌心。红绳绕在手指上。她开始打。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节奏时快时慢。重音和停顿交替。不是正常的快板节奏。正常的快板有板有眼。四二拍。这个不是。这个像是乱的。像是一个紧张的人手里的东西在晃。
三台摄像机都在拍。老马在看。赵大壮在看。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一个相声演员紧张了打快板。正常。
但快板的节奏不乱。
嗒嗒。停。嗒嗒嗒。停。嗒。嗒。嗒嗒嗒嗒。停。
这组节奏。在前门的曲艺团里有一套对应的编码系统。不是正式的。是曲艺团老演员之间传下来的暗号。用快板的节奏传递信息。一个节拍对应一个字。重音是方向。停顿是分隔。
姜乐打了一段。大约四十秒。然后她把快板放下了。
"好了。继续吧。"
她坐回椅子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审讯又进行了二十分钟。结束。
赵大壮被带走了。手铐从铁环上解下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姜乐。他的目光在姜乐的手上停了一下。姜乐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松着。快板搁在桌角。红绳垂着。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被带出了门。
与此同时。希望剧场。后台。
小六子坐在电脑前。刘小六。三十二岁。赵大壮被抓的第二天他也进了局子。但他配合了。交代了赵大壮让他做的所有事。盯梢。传话。跑腿。全交代了。霍铮看了他的笔录。觉得这个人可以合作。不是忠诚于赵大壮的人。是拿钱办事的。钱断了人就散了。
霍铮把他放出来了。条件是配合。小六子答应了。
他戴着耳机。耳机里传来的是审讯室的同步录音。是霍铮安排人实时传出来的。录音里是赵大壮的回答。老马的提问。然后是一段快板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小六子听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敲了一下。他又听了一遍。他的手停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
他的嘴唇在动。他在默念。把快板的节奏转成字。
嗒嗒——三。
停。
嗒嗒嗒——板。
停。
嗒——靠。
嗒——墙。
嗒嗒嗒嗒——从入口。
停。
他把这几个字连起来。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舞台地板从入口数第三块，靠墙。"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他的手有一点抖。不是怕。是那种突然明白了什么的紧张。
他站起来。从后台走出去。穿过剧场。上了舞台。舞台的灯没开。暗的。他从入口处开始数地板。一块。两块。三块。第三块。靠墙。
他蹲下来。他的手指摸着地板的缝隙。缝隙有一道是宽的。比其他的宽。他的指甲嵌进缝隙。用力。地板松了。他往上一掀。
地板下面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密封的。袋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沓纸。一台旧手机。
小六子没有动塑料袋。他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正面。侧面。俯拍。拍完了。他把地板放回去。按了按。稳了。缝隙恢复了原来的宽度。
他把照片发给了霍铮。微信。原图。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站在舞台上。剧场是暗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光打在他的脸上。绿莹莹的。
他呼了一口气。一月的剧场没有暖气。他呼出来的气是白的。白的气在绿光里散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市局。霍铮的办公室。
霍铮坐在桌前。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小六子发来的三张照片。他点开俯拍那张。放大。两根手指撑开。
塑料袋里的东西看得很清楚。一沓纸。纸上是表格。数字。手写的。赵大壮的字。歪的。表格的格式跟希望剧场的财务报表一样。但数字不一样。金额多了。去向变了。捐款变成了"咨询费"。票房变成了"服务费"。这是一套假账。一套用来构陷姜乐的假账。
旁边是那台旧手机。翻盖的。老款。诺基亚。屏幕是亮的。没关机。
霍铮把照片再放大。手机屏幕上的字模糊了。但他能辨认。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没发出。草稿箱里的。
收件人的名字是一个备注。"老戏迷"。
短信内容只有一个字。
"撤。"
霍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拇指碰了一下屏幕上"老戏迷"三个字。屏幕没有反应。指纹不够。他换了食指。碰了一下。还是没反应。他意识到自己在摸一张照片。不是在摸手机。他把手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搁着一盆仙人掌。死了。干透了。刺都黄了。他不知道是谁放的。放了很久了。仙人掌的花盆是陶的。棕色的。盆底有一圈水渍。白的。矿物质沉淀的。干了的。他以前没注意过。他的目光落在花盆底部的水渍上。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手。五根手指。长短不一。最短的那根——拇指——只有一点痕迹。其余四根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