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来的时候。上午九点整。
三个人。领头的是市审计局的周德顺。五十三岁。头发花白了大半。梳着偏分。一丝不苟。他的脸瘦。颧骨高。法令纹很深。像两把刀从鼻翼拉到嘴角。他戴老花镜。金丝框的。不是顾明那种。是方框的。镜片很厚。他看人的时候习惯从镜片上方看。不是仰头。是下巴不动。眼球上抬。
他身后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拎着一个铝制文件箱。女的四十来岁。抱着一摞报表。
他们到的时候。老会计已经在剧场后台等着了。
老会计姓张。张福生。六十七岁。在希望剧场做了五年账。之前在省城第三纺织厂做了三十年。纺织厂倒闭之后被姜乐请来的。他的手很稳。算盘不用了。但他打计算器的速度比年轻人快。他的桌上永远放着一杯茶。龙井。不加东西。他的账本上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横平竖直。像印刷体。
周德顺进门之后扫了一眼后台。他的目光在墙上停了一下。墙上贴着演出海报和排班表。他的目光移到老会计的桌上。桌上是账本。一摞。按年份排列。从第一年到今年。五摞。每摞旁边贴着标签。年份。黑色记号笔写的。
"张师傅。"
"周处长。"
两个人认识。周德顺以前审过纺织厂的账。张福生那时候是纺织厂的会计。
"开始吧。"周德顺坐下。他的人把报表摊开。报表上标了红圈。每个红圈对应赵大壮举报信里提到的一项可疑资金流动。一共十四个红圈。
周德顺翻开报表。第一个红圈。
"去年三月。一笔五万元的捐款进账后当天被转出。解释一下。"
老会计还没来得及翻账本。他的手刚伸向第三摞。姜乐开口了。
"向阳小学的定向捐款。当天转给了省慈善总会。协议原件在档案柜第三格。协议编号XF-03-014。转账凭证在银行流水第七页。第三栏。"
周德顺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他的眉毛没动。他对身后的人点了一下头。女的站起来去档案柜翻。翻了不到两分钟。找到了。协议。转账凭证。全在。
"核实无误。"
周德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翻了翻报表。第二个红圈。
"去年六月。一笔三万二的演出收入。没有对应的售票系统记录。"
"东关社区惠民专场。不售票。免费演出。三万二是社区支付的场地补贴。合同编号DG-06-007。签收人社区主任王建国。盖章原件在档案柜第五格。"
女的又去翻了。找到了。
"核实无误。"
周德顺的目光在姜乐脸上停了两秒。他的手指在报表上敲了一下。
第三个红圈。
"去年八月。一笔一万八的现金支出。没有发票。没有签收人。"
"铁头母亲住院。应急借款。后续补了借条。借条编号JT-08-003。借条在出纳的现金日记账后面夹着。"
老会计这次翻了。他从第四摞账本里抽出一张纸。借条。铁头的签名。日期。金额。还款计划。
周德顺看了看借条。放下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姜乐一个账本都没翻。每一个问题她直接回答。金额。日期。用途。经手人。编号。存放位置。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老会计坐在旁边。他的茶杯搁在桌上。茶凉了。他没喝。他在听。他的嘴微微张着。他做了三十多年的账。有些数字他翻了才知道。姜乐全记在脑子里。
第七个。第八个。
周德问得越来越快。姜乐答得越来越快。到第八个问题的时候周德顺的翻报表的手慢了。他不是在找下一个问题了。他在看姜乐。他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了一点。他没推。
第九个问题。周德顺没有问。
他合上了报表。他的两只手搁在报表上。手指交叉。他看着姜乐。从镜片上方看。不是审视。是另一种东西。
"你这些账。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是我老会计做的。我只是每一笔都看过。"
周德顺沉默了五秒。他的手指在报表的封面上敲了一下。然后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签字笔。黑色的。他在审计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了名。三个字。周德顺。字很小。但清。
"财务无误。"
他放下笔。合上报告。他站起来。他的人开始收东西。报表。文件箱。计算器。收完了。
周德顺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姜老板。赵大壮举报你。你怎么看？"
姜乐看着他。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碰着账本的边角。
"他举报我的唯一原因。是他以为我跟其他人一样。"
周德顺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后台的水泥地上。嗒嗒嗒。稳的。不快不慢。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手伸进了口袋。掏出了老花镜的布。他边走边擦镜片。镜片上没有什么。他擦了两下。把布塞回去了。
审计组的车开走之后。小芳从后台跑出来。她的脸红着。不是急的。是那种憋了太久的气猝不及防松了的红。
"老板。过了。审计过了。"
老会计站起来。他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撑着。他的腿坐麻了。他弯了弯膝盖。他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说。他端起茶杯。茶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凉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姜乐看着他。
"张师傅。辛苦了。"
"不辛苦。"老会计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嗒。"做了三十多年的账。头一回被人查得这么细。也头一回——"他停了一下。"头一回有人替我把数字全记在脑子里。"
姜乐笑了一下。她的笑不大。嘴角走了一点。
"我记性还行。"
老会计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一点湿。他没让它掉下来。他转过身。把五摞账本一本一本地摞好。码齐了。他的手很稳。每一摞的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他写的字一样。
消息传到拘留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赵大壮坐在号子里。铁床。铁马桶。铁门。他的背靠着墙。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律师来了。隔着玻璃。电话。律师把审计结果告诉他了。财务无误。十四项全部核实通过。没有一项有问题。
赵大壮没有说话。
律师在电话那头等了十秒。
"赵先生。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赵大壮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的指甲在裤子上刮了一下。
"她账上居然真的没问题。"
"是。审计报告已经签了。财务无误。"
赵大壮的眼睛看着玻璃。玻璃上有一层水雾。他呼出来的气。他盯着水雾。水雾在玻璃上散了一片。然后慢慢收缩。变成了水珠。往下走。走了一厘米。停了。
"那我藏的东西。她是不是也已经找到了。"
律师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赵大壮说的"藏的东西"是什么。
赵大壮挂了电话。他把电话听筒搁回架子上。听筒没有放稳。歪了。他伸出左手。把听筒摆正了。听筒的听筒端对着他的方向。话筒端朝外。他的手指从听筒上移开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架子上的螺丝。螺丝的十字槽里嵌了一点灰。黑的。他搓了一下。灰没掉。嵌得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