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案。第二次庭审。一月二十七号。上午九点半。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旁听席坐了大半。记者在最后一排。霍铮坐在旁听席右侧靠过道的位置。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对讲机。法庭不让带。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静音。
赵大壮坐在被告席。灰色囚服。手铐换成了法绳。双手在身前绑着。他的脸色黄。比上次又瘦了。颧骨更突了。但他的眼睛没变。暗的。稳的。像两口枯井。
赵大壮这边请了一个关键证人。老王。
王德发。五十一岁。省城曲艺协会的退休干事。两年前在希望剧场做过八个月兼职财务。不是正式的。就是帮忙记账。每个月拿两千块的补贴。
他坐在证人席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扣着。他的脸圆。平时应该是个和气的人。但今天他的脸不对。红的。不是健康的红。是那种血压上来了的红。他的额头有一层细汗。不是热。一月底的法庭暖气没开足。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手指交叉。攥着。指关节发白。
赵大壮的辩护律师姓周。跟顾明那个法律顾问不是一个人。这个周律师三十出头。黑框眼镜。西装笔挺。他的案卷摊在桌上。标签贴了七八个。红的黄的。他准备得很充分。
法官敲了法槌。开庭。
周律师站起来。他向法庭申请证人王德发就"希望剧场私设小金库"一事作证。法官同意了。
老王被传上证人席。他的腿有点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证人席。坐下。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搓裤腿。
周律师开始提问。
"王先生。您在希望剧场担任兼职财务期间。是否发现过账目之外的资金流动?"
"发现过。"
"请具体说明。"
"姜老板她……她有几笔收入没有入账。直接进了她个人的抽屉。金额我记不清了。大概……几万块。"
旁听席有人小声议论。记者的笔在动。
周律师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微微往上走了一点。
"谢谢王先生。没有其他问题了。"
法官转向姜乐这边。
"被告方是否有问题向证人提问?"
姜乐没有请律师。她自己上。她坐在原告席旁边的关联人席位上。她站起来。她的红色大褂没穿。今天穿的是灰色棉袄。素颜。头发扎着。
"有。"
她走到证人席前面。离老王两米。她看着老王。老王不敢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姜乐没有问"姜乐有没有私设小金库"。
她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老王。你女儿今年高考了吧?"
老王愣了。他的头抬起来。他的嘴张了一下。他看着姜乐。他的眼睛里有困惑。
"你……你怎么知道?"
"高考。考得不错吧?考了多少分?"
老王的脸色变了。变白了一层。他的汗从额角往下走了一滴。
"六百……六百一十二。"
"好成绩。一本线过了。上的哪个大学?"
"省……省大。金融系。"
"好专业。辅导班没少上吧。一对一的那种。一个小时三百。一年下来得五万往上。"
老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姜乐继续聊。
"你老伴身体怎么样?去年做了个手术?"
老王的嘴唇在抖。他的汗不再是细的了。成了滴的。从额头往下掉。掉在了他的夹克领口上。深蓝色的布料上洇了一个深色的点。
"你上个月换车了?白色的。大众帕萨特。落地二十三万。全款。"
老王的手指松了。又攥紧了。他的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法庭里安静了。旁听席没有声音了。记者的笔停了。法官看着姜乐。没有打断。周律师的脸开始变了。他的嘴角往下走了。
姜乐问了六个家常问题。每一个都很日常。很普通。每一个问题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六个问题连在一起。就像六块拼图。拼出来的画面只有一张。
钱。
辅导班五万八。手术费八万二。新车二十三万。加起来三十七万。老王在希望剧场做了八个月兼职财务。每月两千。八个月一万六。他退休工资三千二。一年三万八。这些钱加起来。远远不够三十七万。
姜乐问完第六个问题之后。停了。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姜乐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
"你的新车是全款买的。二十三万。你女儿上辅导班的费用是五万八。你老伴的手术费是八万二。这些钱加起来。远不止你在希望剧场兼职两年能挣到的。"
老王沉默了。
三秒。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他的食指伸出来。指向赵大壮的辩护席。他的手在抖。但指的方向很准。
"是他给我的!他让我做假证!他给了我三十万让我说你洗钱!"
法庭炸了。
旁听席的声音一下子起来了。记者站起来了。法警往前走了两步。法官敲了法槌。砰。砰。两下。
"肃静!"
老王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的嘴停不下来了。他的眼泪跟着汗一起往下掉。
"他找我的。去年十一月。在我家楼下。他说让我作证。说你在剧场里私设小金库。他给了我一个账本。让我照着念。我一开始不干。他说给我三十万。我女儿要上大学。我老伴要做手术。我——我——"
他的声音断了。他用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
赵大壮坐在被告席上。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看着老王。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淡。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周律师的脸铁青了。他的案卷摊在桌上。他的手搁在案卷上。他的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纸面凹了一个小坑。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霍铮坐在旁听席上。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他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不多。半厘米。但他确实松了。
休庭的时候。法庭的走廊里。记者们在打电话。编辑。发稿。快讯。标题已经拟好了。
十五分钟后。复庭。法官宣布证人王德发的证词已被记录在案。同时。证人当庭承认收受赵大壮三十万元贿赂。作伪证。法庭将对此另行立案。
庭审结束。
赵大壮被法警带着往法庭外面走。他经过姜乐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头侧了一下。他的嘴动了。
"你能让老王反水。这招确实漂亮。但你以为我只有一个老王?"
姜乐看着他。她的脚步也没有停。她的嘴也动了。
"你有几个老王我没兴趣。我只要知道。你的人越少一个。你离那个老戏迷就越近一步。"
赵大壮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到一秒。他的肩膀微微绷了。然后他继续走了。他的后背挺得很直。法绳绑着他的双手。他的脚步声和法警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嗒。嗒。嗒。在走廊的地砖上。
姜乐站在原地。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法庭的白炽灯下亮了一下。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指甲刮了一下大拇指的侧面。刮掉了一小块干皮。干皮飘了一下。落在了她棉袄的袖口上。灰色的。跟棉袄一个色。她用另一只手弹了一下袖口。干皮掉了。落在了地砖上。地砖是浅灰色的。干皮落在上面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