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后的第三天。一月三十号。
下午三点。姜乐在希望剧场后台准备晚上的演出。她在对词。一个人。嘴里念念叨叨的。手里拿着一截铅笔。在剧本上画记号。
铁头推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不对。不是急的那种不对。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不对。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
"老板。你看个东西。"
"什么?"
铁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时长两分十七秒。拍摄地点是省城曲艺协会的会议室。主席台上坐着几个人。中间那个姜乐认得。马长青。
马长青。七十一岁。省城曲艺协会名誉主席。退休前是省城曲艺团的团长。他从艺五十年。说了一辈子相声。带过十几个徒弟。姜乐是他最后一个徒弟。也是他最得意的徒弟。
姜乐十六岁拜师。马长青教了她六年。从最基础的贯口到对口的捧逗配合。一字一句地抠。姜乐出师那天马长青说了一句话。"这丫头以后能成角儿。"
三年前姜乐开剧场的时候。马长青来剪过彩。他那天穿了一件新的中山装。深蓝色的。站在门口笑着跟人握手。他的笑不大。但眼睛会弯。弯成两条缝。
姜乐按下播放键。
视频画质一般。手机拍的。晃。声音有些杂。但马长青的声音清楚。他说话的习惯姜乐太熟了。慢。每个字咬得很重。像在舞台上说贯口。
"姜乐是我教过的学生当中最有天赋的一个。"
他坐在主席台上。面色凝重。他的手搁在桌上。两只手。手指交叉。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大。说了一辈子相声的人。手指都粗。因为打快板打的。
"但她现在走的这条路。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是谁。"怎么说?"
马长青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了。然后他开口了。
"她是在吃祖宗饭。走妖魔道。"
视频里会议室的声音嗡了一下。有人在小声议论。
马长青继续说。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像在台上抖包袱之前的铺垫。
"把相声当成斗法的工具。把舞台当成办案的现场。这不是我教她的相声。相声是让人笑的。不是让人跪的。她现在做的这些事。跟相声没有关系。"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姜乐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没有说话。
铁头在旁边站着。他的脸涨红了。他的拳头攥着。
"妈的。马老师怎么能这么说您?他这不是被赵大壮当枪使吗?赵大壮在里面关着呢都能伸出手来搞事——"
"铁头。"
"这分明就是——"
"铁头。"
铁头停了。他看着姜乐。
姜乐看着他。她的表情平。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是真的平。但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层东西。不是泪。是那种很深的。压着的。像冬天的河面。上面冻着。底下在流。
"我知道啊。"
铁头愣了。
"你……你知道?"
"赵大壮抓不到我的把柄。就动我身边的人。马老师是最容易被利用的那个。"
"为什么?"
"因为他真的相信我走偏了。"
铁头的嘴张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有泥。今天下雨。他进来的时候踩的。
姜乐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剧本上画了一个圈。圈了一个字。她画完之后把铅笔放下了。铅笔滚了一下。滚到了剧本的边沿。停了。
"马老师那个人。他不缺钱。他不图名。他图的是相声的规矩。他觉得相声就应该在台上说。台上说完台下笑。笑完散场回家。他不接受相声被用来做别的事。他不是被赵大壮骗了。他是被自己的信念利用了。"
"那……那怎么办?"
"我去找他。"
"您去找他?他刚在曲协会议上说了那些话。您现在去找他——"
"不是现在。明天。"
晚上。九点。
霍铮回到家。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开着。姜乐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她的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霍铮换了鞋。他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姜乐旁边。他坐到了另一头。他把脚搁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一个杯垫。他的脚没有碰到杯垫。他的鞋底悬在杯垫上方两厘米。
"马老师那个事我看了。"
"嗯。"
"我查过了。他没拿赵大壮的钱。"
"我知道。"
"他是真的觉得你做错了。"
"我知道。这比拿钱更麻烦。"
霍铮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客厅的灯光下。她的下颌线比上个月又尖了一点。
"拿钱的人可以讲道理。但一个人如果真心觉得你错了。你拿什么都没用。"
霍铮没有接话。他的脚在茶几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放下了。脚跟碰到了地面。他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他的手指在扶手的绒面上按了一下。
姜乐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书房。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旧的那种。封面是棕色的人造革。边角磨了。起了毛。她翻开。
第一页。一张照片。照片有点发黄了。一个女孩。十六岁的姜乐。扎着两个小辫子。圆脸。笑得露出了虎牙。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马长青。六十多岁。穿着中山装。他的手搁在姜乐的肩膀上。他的笑不大。但眼睛弯着。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照片。排练。演出。吃饭。后台。姜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姜乐站在舞台上。灯光打着。她穿着红色大褂。马长青站在台下。他的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脸朝上看着台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的。
姜乐合上了相册。
她的手指在相册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的人造革有一个气泡。鼓起的。她按了一下。气泡下去了。松开。气泡又鼓起来了。她按了第二下。松开。又鼓了。
霍铮站在书房门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明天我去找他。"
"你去找他做什么?"
姜乐把相册放回书架。相册塞进去的时候碰到了旁边的书。书歪了一点。她伸手把那本书扶正了。书脊上的字露了出来。《相声艺术论》。封面磨了。角翘了。书脊的胶开了。从底部往上裂了两厘米。裂缝处露出了里面的线。白色的。装订线。
"不是去解释的。是去请他来听一场演出。一场只属于他和我两个人的演出。"
霍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嘴动了一下。他想问什么。但他没有问。他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搁在门框上。门框的漆面起了一块皮。白的。翘着。他的拇指碰了一下那块翘起的漆皮。没按下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漆皮在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