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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闭门演出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1991 2026-07-04 20:39:31

二月一号。上午十点。

省城城南。建设路。巷子尽头。一座老剧场。

剧场叫群众曲艺厅。八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外墙刷了白灰。白灰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红砖也粉了。手指蹭一下就掉渣。门头上有一块匾。木头的。漆掉了。字还在。"群众曲艺厅"五个字。隶书。最后那个"厅"字的竖弯钩断了一截。

门上挂着锁。铁锁。挂了很久了。锁体上结了一层锈。暗红色的。锁孔被锈堵了一半。

姜乐站在门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小的。铜的。钥匙的齿磨得圆了。光了。她把这把钥匙留了十四年。从搬走那天起就一直挂在钥匙圈上。没扔过。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插不进去。锈。她来回拧了两下。钥匙在锁孔里嘎吱响。她拔出来。用指甲抠了一下锁孔的边缘。锈渣掉了几粒。她再插。这次进去了。拧。咔。锁开了。锁梁弹起来的时候锈渣往下掉了一小片。

她把锁摘下来。推门。

门很重。木门。铁框。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吱嘎吱嘎响。像是门在喊疼。

门开了。

里面的空气扑出来。霉味。潮气。灰尘。很久没通风了。姜乐吸了一口。呛。她咳了两声。她走进去了。

剧场不大。三百个座位。木头椅子。连排的。椅子的坐垫翻起来了一半。落了灰。灰是一层。均匀的。像霜。舞台在正前方。不大。六米宽。四米深。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幕布还在。暗红色的。落了灰。灰把红色盖住了。变成了灰粉色。

姜乐站在台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上台。台板在她的脚步下嘎吱响。每一声都不一样。第三块板的声音最响。她记得。十四年前她第一次上台的时候踩的就是第三块板。嘎吱一声。台下的观众笑了。她当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舞台角落里贴着一张海报。半张。另一半撕了。剩下的半张上印着几个字。"马长青相声专场"。红色的字。褪了。变成了粉色的。纸的边缘卷了。发黄了。

姜乐走过去。她的手伸出来。手指碰到了海报的边缘。纸脆了。一碰就碎。她把手放平了。用掌心轻轻按在海报上。把卷起的边角往下抚平了。纸上的字在她的掌心底下。粉色的。模糊的。但认得出。

她站在台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

"师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老剧场等您。就您一个人来。"

马长青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老的。沙的。像旧砂纸。

"去干什么。"

"给您说一段。就一段。您听完要是还觉得我走的是妖魔道。我以后再也不叫您师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长。她听到了马长青的呼吸声。重的。一口一口的。

然后电话挂了。嘟嘟嘟。

姜乐把手机收了。她站在台上。看了一眼台下的三百个空座位。灰色的。安静的。她从包里掏出一块抹布。她昨天从家里带的。旧的。白色的棉布。她把它沾了水。从第一排开始擦。

她擦了一整个下午。

椅子。扶手。桌板。舞台的地板。幕布她没敢动。一碰就碎。灯光她试了。灯泡坏了大半。只剩下两盏还能亮。一盏在前排。一盏在舞台正上方。追光。她把追光的灯调了一下角度。灯柱打在舞台中央。圆的。暖黄色的光。灰尘在光柱里飘。

音响也试了。老的。有杂音。但不影响。她不需要音响。

下午四点。剧场管理员老张路过。他从门口看到里面有灯光。他推门进来。他六十多了。背驼了。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暖瓶。他在门口站了半天。

"乐乐?你回来了?"

姜乐回头。她眉眼舒展。

"张叔。借您这舞台用一天。"

"用吧用吧。这破地方都快塌了。还有人用呢。"

老张走了。他的暖瓶在手里晃了一下。瓶盖没拧紧。水蒸气从盖子的缝里冒出来。白的。散在了空气里。

姜乐继续擦。擦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把抹布洗了。拧干。搭在第一排的椅背上。她站在台下看了一眼舞台。追光还亮着。光柱打在台板上。灰尘在光里飘。台板是湿的。刚擦过。木头的纹理露出来了。深一道浅一道。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她关了灯。锁了门。走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马长青站在老剧场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跟上次在曲协会议上穿的是同一件。他的头发白了。全白了。上次还有几根黑的。这次全白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红梅。旧的。他戒烟五年了。这包烟是他昨天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四块五。他抽出一根。点火。火机是一次性的。塑料的。红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进了肺里。呛了。他咳了两声。他已经不适应烟的味道了。但他又吸了一口。

他想起了姜乐第一次上台的样子。十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大褂。站在幕布后面发抖。抖得幕布都跟着晃。他在旁边推了她一把。"上去。"她上去了。踩了第三块板。嘎吱。台下唇角微弯。她的脸红了。

他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烟头在鞋底底下碎了。烟丝散了一地。

他推开了门。

剧场里暗的。只有舞台上有一束追光。暖黄色的。光柱里有人。

姜乐站在舞台中央。她穿着素色大褂。灰蓝色的。旧的。不是她演出的那件红色大褂。这件是她刚学艺那年马长青给她做的。料子是棉的。洗了无数次。褪了色。但还合身。

没有快板。没有道具。没有配乐。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束追光。

她看着台下的马长青。

"师父。坐。"

马长青没有说话。他走到第一排。正中间。他坐下了。椅子是木头椅子。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扶手是凉的。他擦过的。但过了一夜又凉了。

他抬头看着台上。

姜乐站在追光里。她没有说开场白。她直接开口了。

她说的是十四年前她第一次登台时说过的那个段子。关于"学艺"的段子。讲一个小丫头拜师学相声。师父让她站在门口背贯口。背不下来不让进门。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声调变了。不是刻意的。是那种嗓子不受控制了的变化。喉咙收紧了一点。气息短了一拍。她咽了一下。

台下第一排。马长青的手从扶手上移到了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然后他把眼镜摘了下来。金丝框的。他把眼镜折好。搁在了旁边的空座位上。他的眼睛露出来了。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的眼角有皱纹。深的。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他没有哭。他的嘴抿着。抿得很紧。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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