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继续说。
她的声音稳回来了。那半个拍子的失态被她压住了。她的手垂在大褂两侧。手指松着。她的眼睛不看马长青。她看的是舞台后方。幕布。暗红色的幕布。灰粉色的。她看着幕布说。像是在跟幕布后面的人说话。
"那年我十六。站在师父家门口。师父让我背《八扇屏》里的莽撞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老剧场小。三百个座位。每个角落都听得到。
"张飞张翼德。身高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
她背了一段。然后停了。
"我背到'势如奔马'的时候卡了。后面想不起来了。师父没骂我。他就说了两个字。重来。"
台下马长青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背了十几遍。背到第十一遍的时候终于通了。师父开门。让我进去。进去了之后他给我倒了杯水。说了一句话——'以后每天背二十遍。背到做梦都能背。'"
姜乐笑了。她的笑带着一点声音。从鼻子里出来的。轻轻的。
"那时候我恨您恨得牙痒痒。心想这老头怎么这么狠。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就两个字。重来。我站在您家门口的时候腿都软了。冬天。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我穿得薄。冻得直哆嗦。我在心里骂了您不下十遍。"
马长青没有笑。但他的坐姿变了。从笔直变成了微微前倾。他的背弯了一点。不多。两三度。像是一棵树被风吹了一下。往一个方向倾了一点。
姜乐换了一段。
"学艺第三年。冬天。我没有棉鞋。脚上长满了冻疮。上台的时候疼得站不稳。我在台上说段子的时候脚趾头在鞋里头缩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但我没说。谁都没说。"
她停了一下。
"师父看到了。"
马长青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我来排练的时候。位子上放了一双棉鞋。黑色的。灯芯绒的面。千层底。新的。没标签。没盒子。就那么搁在椅子上。"
姜乐的声音轻了一点。
"那双鞋大了两码。我穿着它上台说了三年相声。走路的时候鞋在脚上晃。咯噔咯噔的。台下的观众以为我是在打节奏。有人还夸我——说这丫头连走路都有板眼。"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的大一点。嘴角往上走了。但眼睛没有跟着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是师父去城南的鞋摊上买的。他不会买鞋。他不知道我的尺码。他跟摊主说'给十六岁的丫头买双棉鞋'。摊主给了他一双三十八的。我穿三十六。大了两码。"
台下。马长青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脸的方向。但他没有碰脸。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回了扶手上。他的手背碰了一下眼角。很快。不到一秒。他假装是在扶扶手。但他的扶手上没有东西。他的手背蹭过眼角的时候沾了一点湿。他把那只手缩回了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按着裤腿。
姜乐没有看他。她继续说。
"第三段。说说我师父是怎么让我上台的。"
她的声音回来了。稳的。
"师父在曲艺团干了三十年。每周五的晚场是他的。八点开场。他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是黄金时间。台下坐得最满的时候。后来我出师了。师父把他的周五晚场分了十五分钟给我。八点十五到八点半。最黄金的那十五分钟。他自己的段子从四十分钟缩到二十五分钟。"
"有人问他。老马你干嘛把最好的时间让出去。他说了一句话。'年轻人得在最好的时候上台。不然她就不知道什么叫好。'"
马长青的手在裤腿上攥了一下。布料皱了。他松开了。布料慢慢展平了。但皱痕还在。
姜乐讲完了三段。她停了。
追光打在她身上。光柱里的灰尘在飘。慢慢地。一颗一颗。
她看着台下。看着马长青。
"师父。"
马长青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着。但干的。没有泪。
"您说我是吃祖宗饭。走妖魔道。"
她的声音没有变。没有高。没有低。平的。
"我今天就想问您一句。我做的那些事。抓的那些人。追的那些账。有没有一件是错的。"
马长青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什么东西。
姜乐没有等他回答。她继续说。
"钱友财。行贿。查封我的剧场。逼走了我一半的演员。方志远。泄密。三次抓捕行动全被他通风报信。赵大壮。受贿。伪造证据。构陷我洗钱。老王。做伪证。拿了三十万。"
"这些人。这些事。有没有一件是错的。"
马长青的嘴又动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相声教我的。从来不是独善其身。"
姜乐的声音轻了。不是刻意压的。是自然的。像到了该轻的时候。
"是替那些说不了话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她说完了。
追光还亮着。灰尘还在飘。剧场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很多东西在空气里沉淀的安静。像下雪之后的天。白的。静的。但不是空的。
马长青在台下坐了很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他撑着扶手站起来了。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嘎。老的关节。他站起来之后整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衣领没歪。但他整了一下。
他往舞台走。他的皮鞋踩在过道的地面上。嗒。嗒。嗒。每一步都清楚。他走到台前。台沿到他胸口。他没上台。他站在台前。抬头看着姜乐。
姜乐站在台上。她比他高了半个头。台子撑的。
马长青看着她。他的眼睛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看回她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嘴里嚼什么东西。嚼了半天。终于吐出来了。
"你的段子没退步。"
他的声音哑了。比平时哑。像是砂纸的颗粒粗了一个号。
他顿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他想做什么。他自己可能也不确定。他的手悬在半空。然后他把手放下了。搁在了台沿上。台沿是木头的。漆面磨了。他的手指碰着木头的纹理。一道凸的。一道凹的。交替的。
"是我退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手指在台沿的木纹上停了一下。他的指甲卡进了一道凹槽里。凹槽是旧的。深的。可能是十几年前的某个观众用鞋跟踩出来的。他的指甲嵌在里面。停了两秒。然后抽出来了。指甲尖上带了一点木屑。细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他搓了一下手指。木屑碎了。散了。落在了台沿的边缘。有两粒没落下去。粘在了他的指甲缝里。他没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