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要从姜乐推开老剧场那扇生锈的铁门之前说起。
她不是临时起意回老剧场的。她提前五天就去了。第一次去不是打扫。是勘察。
老剧场是八十年代建的。当年的设计者是个懂行的人。舞台和后台之间埋了一条传声管道。铁皮的。直径十五厘米。从舞台地板下面穿过去。绕到后台的角落。出口在后台靠外墙的位置。当年是给音响师用的——音响师蹲在后台听台上的效果。调音量。调均衡。管道把舞台上的声音直接送到后台。不经过话筒。不经过电路。是物理传声。
姜乐知道这条管道。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台之前。马长青带她在舞台上走过一遍。指着地板上的铁栅格说了一句话。"底下有管子。你在台上说什么。后台都听得见。别以为下了台就能偷懒。"
这条管道年久失修了。铁皮锈了。有几个接缝处开了口。但声音还能传。姜乐蹲在后台的角落里。拍了一下手。声音从管道里传过来。闷了一点。延迟了半秒。但清。
她蹲在那里想了三分钟。
然后她给小六子打了一个电话。
"你帮我查一个人。赵大壮的手下。现在还在外面跑的。不是被抓的那些。是漏网的。"
"查到了。一个叫孙磊的。三十岁。以前给赵大壮开车。赵大壮被抓之后他没被牵进来。现在住在城南。"
"城南哪里。"
"建设路。老剧场那条街。"
姜乐挂了电话。她的手指在管道的铁皮上敲了一下。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嗡。短的。
建设路。老剧场就在建设路。孙磊也住在建设路。
这不是巧合。赵大壮安排的。孙磊住在这条街上。就是为了盯着老剧场。盯着姜乐。
姜乐回去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让小六子"无意间"在城南的茶馆里跟人聊天的时候提到老剧场后台有一条传声管道。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讲老建筑的故事。孙磊在茶馆里有眼线。这个消息会传到孙磊耳朵里。然后孙磊会去老剧场后台查看。然后他会在空调外机后面找到那个位置——管道出口的正上方。完美的定向收音器架设点。
第二件。她录了一段音频。
这段音频是她用模仿马长青的语气说的。姜乐会模仿。她在市局专案组会议上模仿方志远的语气锁定过内鬼。她的模仿不是简单的学舌。是连呼吸节奏和停顿习惯都能复刻的那种。
马长青说话的习惯她太熟了。慢。每个字咬得重。句尾往下沉。像石头落水。
她录的内容是两句话。
"那孩子心术不正。可惜了一身本事。"
她录了七遍。第七遍她自己满意了。她把音频存进了一个小型蓝牙音箱里。巴掌大。黑色的。不显眼。她在闭门演出前一天把音箱放进了管道的出口处。用胶带固定在管道内壁。声音从管道里传出来。跟舞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出区别。
二月二号。下午三点。闭门演出。
姜乐站在舞台上。马长青坐在台下第一排。
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姜乐说了那段特意准备的话。
"师父。您觉得我走偏了吗。"
她的音量提高了。不是吼。是那种舞台上正常提高的音量。演员跟观众交流时的音量。
马长青在台下看着她。他说了一句话。
"你没有走偏。是师父糊涂了。"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他自己和台上的姜乐听得到。这句话不会传到管道里。因为马长青坐在台下第一排。离舞台有三米。管道的入口在舞台地板下面。收的是台上的声音。不是台下的。
但管道里传出去的不是马长青的这句话。
是姜乐提前录好的那段音频。
蓝牙音箱在管道里响了。声音沿着铁皮管道传到了后台的角落。传到了空调外机后面。传到了孙磊架在那里的定向收音器里。
"那孩子心术不正。可惜了一身本事。"
声音闷了一点。延迟了半秒。但清楚。语气是马长青的。停顿是马长青的。句尾往下沉的方式是马长青的。
孙磊的收音器把这段声音录下来了。他用手机远程监听。他听到了。他按了保存。
当天晚上。孙磊把录音文件发给了赵大壮的律师。律师第二天带到了拘留所。
拘留所。会见室。
赵大壮戴着耳机。他听了三遍。
录音里"马长青"的声音清清楚楚。慢。重。每个字咬得准。句尾往下沉。
"那孩子心术不正。可惜了一身本事。"
赵大壮把耳机摘下来。他笑了。他的笑不大。嘴角往上走了一点。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
"马长青总算没让我失望。"
律师在对面看着他。律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做记录。
"赵先生。这段录音怎么用。"
"先存着。等时机到了。拿出来。"
赵大壮把耳机搁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右手手指还是蜷着。但食指能动。他用食指的关节敲的。嗒。嗒。
同一时间。希望剧场。后台。
姜乐坐在化妆台前。她的手机亮了。小六子发来的消息。四个字。
"鱼咬了。"
姜乐看了一眼。她把手机锁了。屏幕暗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蓝色的旧大褂。头发扎着。素颜。她的手伸到领口。把大褂的盘扣旁边的布料拉了一下。拉正了。
她的手机又亮了。她没看。她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剧本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是一个日期。二月五号。曲艺协会例会。三天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