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五号。上午九点。省城曲艺协会。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二十把椅子。坐了十五个人。都是曲艺协会的会员。老的多。少的少。最年轻的四十出头。最老的八十了。拄着拐来的。
马长青坐在主席位上。他穿的是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洗了。熨了。比上次在会上穿的时候平整。他的头发梳了。白的。全白的。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手指交叉。跟上次一样的姿势。但手劲不一样。上次他的手指是松的。今天他的手指是扣着的。十根指头互相扣着。紧的。
上次他在这里说了一句话。吃祖宗饭。走妖魔道。那句话说完之后他回到家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姜乐来找他。在老剧场给他一个人说了一场。他说了另一句话。是我退步了。
他想了一个星期。
今天他要在这里把上次的那些话收回来。
"开会了。"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老的。沙的。但比上次有力。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十五个人。有的在看他。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我要说一件事。说完了就散会。"
台下安静了。
马长青站起来。他没有拿稿子。桌上也没有纸。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开了。垂在身侧。
"上周我在这里说了一句话。说姜乐吃祖宗饭。走妖魔道。"
台下有人低了一下头。有人抬了一下眼。
"那句话是我说的。我不赖。但我想了一个星期。我错了。"
全场安静了。没有一个人出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成了会议室里最大的声音。
"姜乐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一个。她从来没有走偏过。是师父老了。看不懂年轻人的路怎么走了。"
他的声音不快。每个字咬得重。跟他在台上说相声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她做的那些事。抓人。追账。查案子。有些人觉得这不像相声演员干的事。我也觉得不像。但不像不等于不对。相声演员也是人。人遇到了事不能装看不见。她没装。她去做了。我反而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按着桌面。
"所以今天我在这说清楚。上次的话我收回。姜乐走的路。是对的。"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声音不大。嗡嗡的。马长青没有管。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看向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姜乐。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扎着。没有化妆。她坐在那里。没有靠椅背。她的手搁在膝盖上。
没有人通知她今天要来。但马长青知道她会来。
马长青看着她。
"我马长青这辈子。教过十几个学生。但正式摆知收徒的。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今天我再收一次。姜乐。你愿不愿意做我马长青的关门弟子。"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像被压低了。
姜乐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她的动作不快。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往主席台走。她走过过道。十五个人的目光跟着她。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从第一排走到主席台前。
她站在马长青面前。马长青比她高半个头。他盯着她。她望着他。
然后她做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
她跪下了。
她的膝盖碰到了会议室的地砖。嗒。两声。左膝先着地。右膝跟上。她挺直了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地面上。她低下头。额头碰到了手背。
这是相声行业最传统的拜师礼。三叩首。现在的年轻人早就不用了。曲艺协会的人有的二三十年没见过这个礼了。但姜乐磕了。端端正正的。一个头磕下去。额头碰在手背上。停了一秒。起来。再磕。再起来。再磕。三个。
马长青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他的鼻根酸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他想扶她。但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扶。拜师礼是规矩。规矩不能打断。
姜乐磕完三个头。她没有站起来。她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马长青。
"师父。"
就两个字。
马长青的嘴抖了一下。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停。他的手落在了姜乐的肩膀上。跟十四年前那张照片上一样的位置。他的手粗。关节大。指节上有老茧。打了一辈子快板磨出来的。
"起来。"
姜乐站起来了。她的膝盖上沾了地砖的灰。深色的棉袄上印了两块浅色的圆。她没有拍。
台下有人在鼓掌。先是一个人。然后两个。然后五个。然后所有人都拍了。掌声不大。但齐。有一个老头在擦眼睛。他用手背擦的。很快。擦完了把手放回膝盖上。
当天下午。曲艺协会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声明很短。两行字。"经曲艺协会确认，马长青先生正式收姜乐为关门弟子。此前关于姜乐女士的不当评价已由马长青先生本人公开收回。"配了一张照片。马长青和姜乐站在一起。马长青的手搁在姜乐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笑。但站得很近。
照片传开了。本地新闻转了。曲艺圈的群炸了。
拘留所。下午四点。
赵大壮坐在号子里。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蜷着。铁门上的观察口开着。管教递进来一部手机。律师带来的。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新闻推送。
"省城曲艺协会：马长青正式收姜乐为关门弟子。此前'走妖魔道'言论已收回。"
赵大壮看着屏幕。他的笑容凝固了。他的嘴角还挂在那里。往上走的那一点。但不动了。像被人按了暂停。
他看了五秒。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背面敲了一下。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的眉头皱了一点。然后松开了。然后又皱了。
他把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屏幕。照片上马长青的手搁在姜乐的肩膀上。
他把手机递回了观察口。
他的手缩回了膝盖上。他的右手食指在裤腿上划了一下。指甲刮着布料。嗤。细的。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往下走。走了大约三十厘米。分了两个岔。左边的岔走到一半停了。右边的岔一直走到了墙根。裂缝的边缘有一小块墙皮翘了。白的。像一片指甲。
同一时间。希望剧场。后台。
姜乐的手机响了。小六子的消息。
"他那段录音还在。"
姜乐看着这五个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留着。等到他真拿出来的时候。我们看看是谁打谁的脸。"
她发完了。手机搁在化妆台上。她的手从手机上移开。碰到了旁边的一个东西。一个小瓷碟。碟子里搁着两颗核桃。铁头从文庙市场买的。给姜乐练手劲用的。核桃的壳上有纹路。深的。一道一道的。从顶部往底部走。走到中间拐了个弯。其中一颗核桃的顶部有一个小坑。圆的。比黄豆小一点。坑的边缘磨了。光了。被摸过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