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号。晚上十一点。
赵大壮越狱了。
不是靠外力。他自己在拘留所卫生间的通风管道上做了手脚。他用磨尖的牙刷柄撬管道的铁皮接口。撬了六天。每天晚上。拘留所十点半熄灯。熄灯之后他在卫生间里撬。牙刷柄是塑料的。磨尖了能刻铁皮。但慢。一天能撬开两厘米。六天。十二厘米。够了。
管道的铁皮接口开了。他的身体能钻过去。他不胖。瘦了。关了二十多天。瘦了一圈。
他翻了出去。拘留所的围墙不高。两米四。上面有铁丝网。他把棉服脱了垫在铁丝网上翻过去的。棉服挂在铁丝网上。他穿着单衣。一月底的夜。冷的。但他没停。他跑了。
他没有往外跑。他往家属院的方向去了。他的目标不是逃跑。逃跑没有意义。他的目标是姜乐的家。
赵大壮对家属院的地形很熟。他以前来过姜乐家。三次。他知道后墙在哪里。他知道监控的死角在哪里。他知道姜乐家后窗的位置。
他从后墙翻进去。墙不高。一米八。他一只手撑着墙头翻了过去。他的右手还是不行。但他用右手肘撑的。肘关节还行。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单腿着地。右膝。然后站起来。
他避开了监控。家属院的监控是霍铮装的。四个。一个在大门口。一个在停车场。两个在楼道。但后墙没有。后墙是死角。霍铮说过要加。但还没加。
他摸到了姜乐家的后窗。厨房的窗户。他在窗外站了三秒。他的耳朵贴着玻璃。听。里面没有声音。没有电视。没有说话。只有冰箱的嗡嗡声。隔着玻璃。很轻。
窗户没锁。
周凤琴十分钟前开了窗通风。她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开十分钟窗。换气。她开了窗之后去客厅哄霍小乐。忘了关。
赵大壮把窗户推开了。窗框是铝合金的。滑轨有点涩。他推的时候响了一下。嘎。短的。轻的。但他的手停了。三秒。五秒。没有脚步声。他翻进去了。他的脚踩在厨房的地砖上。地砖凉。他穿的是拘留所的布鞋。薄的。脚底能感觉到地砖的温度。
他穿过厨房。走廊。走廊的尽头是客厅。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台灯。不是顶灯。
周凤琴坐在沙发上。她怀里抱着霍小乐。霍小乐三岁。刚睡着。他的脸贴在周凤琴的胸口。嘴微微张着。口水在周凤琴的衣领上洇了一小块。周凤琴的手轻轻拍着霍小乐的背。一下。一下。慢的。
赵大壮站在周凤琴身后。
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姨。别出声。我不想伤人。"
周凤琴的身体僵了。她的手在霍小乐的背上停了。停在了半空。她的肩膀绷紧了。但她没有叫。她没有回头。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的电视柜。电视柜上搁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姜乐和霍铮的合影。她的呼吸快了一拍。然后她把它压下来了。
"孩子刚睡着。你轻点。"
赵大壮愣了。
他的手按在周凤琴的肩膀上。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松了一点。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说的第一句话是在担心吵醒孩子。他的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开了。移到了沙发的靠背上。
"对不起。"
他说了两个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沙的。像砂纸。
周凤琴慢慢转过身。她看到了赵大壮。她认得他。她见过他。在姜乐的剧场里。在照片里。在新闻里。他的脸比照片上瘦。颧骨突了。眼睛凹了。穿着单衣。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冷的。
"你要什么。"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她的手还在拍霍小乐的背。一下。一下。没有停。她的手在抖。但拍的节奏没有变。她的身体在抖。但她的手是稳的。
赵大壮的嘴动了一下。
"姜乐。让她一个人回来。"
"她不在家。"
"我知道。我打她家里的电话。"
赵大壮走到座机旁边。座机在电视柜上。他拿起听筒。他拨了姜乐的手机号码。他记得。他的记忆力不差。他记得每一个他需要记住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妈？"
姜乐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她以为接电话的是周凤琴。
赵大壮开口了。
"姜老板。你妈和你儿子在我手上。你一个人回来。不要报警。不要告诉霍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姜乐的声音回来了。平的。没有抖。没有高。平得可怕。
"你别动他们。我马上到。"
赵大壮把电话挂了。听筒搁回座机上。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听筒没放正。歪了。他没有去摆正。
希望剧场。后台。
姜乐挂了电话。她的手还握着手机。她的指关节发白。她的脸没有表情。她的眼睛在动。快的。她在想。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讯录。霍铮的号码在第一个。她的拇指悬在上面。一厘米。没有按下去。
她知道。赵大壮既然敢打家里的座机找她。就说明他有办法知道她是否报了警。信号干扰器。或者别的什么。赵大壮干了八年警察。他知道怎么监控通讯。她一报警。赵大壮那边就会知道。
她的拇指从通讯录上移开了。
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她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她没有拿。她穿着大褂就往外冲。大褂是红色的。正红。她跑过走廊。跑过剧场大厅。跑到门口。
她停了一秒。
她回头了。她的目光穿过大厅。穿过走廊。落在后台书桌的方向。书桌旁边有一个文件柜。柜子有锁。锁着。里面是那本旧账本。父亲的账本。她在心里确认了一下。柜子锁了。钥匙在她口袋里。在。
她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框震了一下。门框上方的灰尘掉了一缕。灰色的。细的。像一根线。悬在空气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门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