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把车停在家属院门口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车是剧场的面包车。她自己的车在家。她没开自己的车。面包车不显眼。白色的。五菱。满大街都是。
她熄了火。车钥匙没拔。她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方向盘的皮套磨了。左侧光滑了。右手常握的位置起了一层毛。
她看了一眼家。三楼。窗户亮着。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都没有。周凤琴平时不这样。周凤琴拉窗帘总留一条缝。她说不留缝屋里太闷。今天严丝合缝。这是赵大壮在告诉她。一切正常。人在。灯亮着。你进来。
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到副驾座底下。她的手指在座垫下面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个东西。硬的。凉的。铁的。她把它抽出来。一把多功能折叠刀。铁头的。铁头放在车上备用的。平时用来割绳子和开快递。
她把刀折好。放进了大褂的口袋里。大褂有口袋。内侧的。暗袋。从外面看不到。
她推开车门。下车。一月底的夜。冷。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红色大褂。大褂是棉的。但不厚。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关了车门。没锁。她往楼里走。她的布鞋踩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嗒。嗒。嗒。三层楼。她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正常速度。
三楼。家门口。防盗门。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周凤琴买菜用的布袋子。碎花的。袋子鼓着。里面有一把小葱。葱叶从袋口露出来。绿的。蔫了。周凤琴今天买的。忘了拿进去。
姜乐把布袋子从门把手上取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一秒。然后她按下门把手。推门。
门没锁。
门开了。客厅的灯开着。台灯。暖黄色的。窗帘拉死了。屋里闷。有一股味道。赵大壮身上的味道。拘留所的味道。消毒水。汗。旧棉布。混在一起。
客厅里的画面很诡异。像一幅摆拍的静物画。
周凤琴坐在沙发上。左边。霍小乐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口水洇在周凤琴的衣领上。周凤琴的手搁在霍小乐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节奏没有变。
赵大壮坐在她们对面。一把餐椅。从餐桌搬过来的。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膝盖上搁着一把刀。菜刀。周凤琴厨房里的。不锈钢的。刀刃反着台灯的光。亮了一下。
刀没有对着人。只是搁在膝盖上。但刀在那里。
姜乐看了赵大壮一眼。赵大壮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凹着。颧骨突着。穿着拘留所的单衣。灰蓝色的。袖口卷了一圈。他的胳膊上有鸡皮疙瘩。冷的。
姜乐低头换鞋。她的布鞋脱了。穿上拖鞋。左脚。右脚。她的动作不快。像平时回家一样。
她走进客厅。走到沙发旁边。坐到了周凤琴的右边。她的手碰了一下周凤琴的手背。凉的。周凤琴的手在抖。但拍的节奏没有变。
"妈。您带孩子进屋去。"
周凤琴没有动。
她看着姜乐。又看着赵大壮。她的目光从赵大壮脸上的颧骨看到他手里的刀。又看回姜乐。
"乐乐。你跟他说。妈在这儿。妈不怕。"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但她的手在抖。姜乐感觉到了。周凤琴的手背贴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的震。不是因为拍霍小乐。是因为怕。
姜乐看着周凤琴的眼睛。周凤琴的眼睛里有血丝。她可能从赵大壮进门到现在一直没眨过眼。她的眼眶下面有黑圈。她的嘴唇干了一层皮。
姜乐握了一下周凤琴的手。她的手指包着周凤琴的手指。凉的。她用掌心的温度捂了一下。
"妈。您进去。我答应您。不会有事的。"
周凤琴看着她。三秒。五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她抱着霍小乐站起来。站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嘎。她走了两步。走到卧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姜乐。
姜乐对她点了一下头。
周凤琴进了卧室。门关了。没有反锁。周凤琴故意没锁。她要听着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剩两个人了。
姜乐坐在沙发上。赵大壮坐在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一个是周凤琴的。茶杯。龙井。凉了。另一个是赵大壮的。玻璃杯。白水。他倒的。他自己倒的。
姜乐的目光落在赵大壮膝盖上的菜刀上。
"你把刀放下。我跟你聊。你拿着刀。我就不聊了。"
赵大壮盯着她。他的眼睛暗的。但里面有一点东西在动。不是杀意。是那种被困了太久之后想要抓住什么的东西。
他看了她很长时间。十秒。二十秒。
然后他伸手。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茶几上。搁的时候刀刃碰了一下茶几的玻璃面。叮。一声。清的。短的。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刀柄。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五根手指。蜷着。没有握紧。但搭着。
同一时间。家属院外围。
霍铮到了。
不是姜乐叫的。是小六子通知的。小六子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给姜乐发消息。没回。打了电话。没人接。他觉得不对劲。他给霍铮打了电话。霍铮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家里。他没换衣服。穿着睡衣就冲出去了。他开了自己的车。从家到家属院。十四分钟。
他到的时候家属院门口已经有两个巡警了。是家属院的保安报的警。保安看到一个人翻后墙进来的。报了110。
霍铮把警徽亮了一下。进了警戒线。他往楼里冲。
他的手机响了。市局值班室的。
"霍铮。你家属在里面。按程序你被回避了。换人来。"
霍铮站在楼道口。他的手握着手机。他的指关节发白。他的眼睛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灯亮着。他什么都看不到。但灯亮着。灯亮着说明人在。说明还没出事。
"我知道。"
"霍队。你——"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他站在警戒线外面。他的脚没有动。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像是要冲。但他的脚钉在了地上。程序。他知道程序。家属在人质现场。他必须回避。如果他冲进去。赵大壮看到他。刺激到他。人质的安全就多一分风险。
他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松开了。又攥着。
他看着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灯亮着。他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灯闪了。
两下短的。一下长的。
两短一长。
这是他和姜乐的暗号。半年前定的。他们说好了。如果出了事。姜乐在屋里。她在灯的开关上按。两短一长。意思是"我还安全"。
霍铮看到了。
他的拳头松开了。他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不多。一厘米。但他确实松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小陈。刑侦支队的。二十七岁。反应快。靠得住。
"我回避。你们来。"
小陈看着他。小陈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他没说。他点了一下头。
霍铮退到了警戒线最外面。他的背靠着一棵法桐。法桐的树干粗糙。他的后背贴着树皮。树皮硌着他的脊梁骨。他没有动。
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他戒烟半年了。他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进了肺里。呛了。他咳了两声。
三楼的窗户。灯亮着。稳了。不闪了。
屋里。
姜乐按完了灯的开关。她走回沙发。坐下了。她看着对面的赵大壮。赵大壮的手还搭在刀柄上。
"你拿着刀我不聊。我说过了。"
赵大壮的手指在刀柄上动了一下。他的食指抬起来。又落下。嗒。碰了一下刀柄的铆钉。铆钉是铜的。圆的。磨了。亮了。被周凤琴的手磨的。周凤琴切了十年的菜。每次握刀。拇指都搭在这个铆钉上。磨了十年。铜的颜色变成了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