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的手指在铆钉上停了三秒。然后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搁在了膝盖上。没有再碰刀。
姜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身体靠在沙发上。她的手搁在大褂的膝盖上。松着。
她开口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入警第一天的第一顿饭。"
赵大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玻璃面上有一圈水渍。周凤琴的茶杯留下的。圆的。深的。
姜乐没有等他回答。她继续说。
"食堂。大圆桌。老民警招呼新来的小伙子多吃点肉。红烧肉。酱油味特别重。甜的。省城派出所食堂的红烧肉都是那个味。放冰糖。放老抽。颜色深得发黑。但好吃。你吃了三块。你旁边的老民警笑你。说小伙子能吃是福。"
赵大壮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的右手食指。碰了一下裤缝。
"你那天穿的警服是新发的。大了一号。肩膀那里空了一块。你的头发剃了。板寸。精神。但你坐在食堂里的时候一直在扯袖口。因为袖子长。碍事。你用筷子夹肉的时候袖口蹭到了盘子边上的酱汁。你偷偷把袖口卷了一道。"
赵大壮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红烧肉的味道你肯定记得。因为你后来跟我说过。你说省城派出所的食堂里就红烧肉能吃。别的都不行。你说这话的时候你在笑。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你笑得——"
她停了一下。
"你笑得像个傻子。"
赵大壮的手指松了一点。他的右手从裤缝上移开了。搁在了椅子扶手上。扶手是木头的。旧的。漆面磨了。
姜乐继续说。
"你第一次出警。派出所值班。半夜两点。有人报警说邻居家打老婆。你跟着老民警去的。你穿的警服大了一号。腰带扣到最紧的那一格。还是松。你跑的时候腰带在腰上晃。哐当哐当的。老民警在你前面跑。回头看了你一眼。说你跑快点。腰带别掉了。"
赵大壮的手搁在扶手上。没有动。但他的手指松了。不再蜷着了。平了。掌心贴着扶手的木面。
"到了现场。门开着。男的喝醉了。坐在客厅地上。女的蹲在墙角。脸上有血。你冲进去了。老民警还没拦住你你就冲进去了。你那时候不懂规矩。就知道冲。男的站起来推了你一把。你后退了两步。撞到了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但你没停。你又冲上去了。你把那个男的按在了地上。按的时候你的膝盖顶在他的背上。他的手在你脸上抓了一把。你的脸上有三道血痕。从颧骨到下巴。"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但她讲的不是故事。是一个人的人生。她用说相声的节奏在讲。有板有眼。每个停顿都卡在点上。
"你第一次立功。从警第一年。冬天。当街抢包的贼。你追了两条街。贼有刀。水果刀。他回手扎了你一刀。扎在左小臂上。你没松手。你攥着他的手腕不放。血从你的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你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旁边有人喊。说警察流血了。你站在派出所门口。袖子口全是血。但你笑得很开心。"
赵大壮的头低着。他的下巴碰到了胸口。他的肩膀缩了一点。他的呼吸变了。粗了。一口一口的。从鼻子里出来的。
"你那件警服后来洗了三次才把血洗掉。但袖口的缝里还有一点。暗红色的。洗不掉。你把那件警服叠好放进了柜子最里面。你没扔。你舍不得扔。"
赵大壮的嘴唇动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姜乐的声音变了。不是低了。是方向变了。从回忆转到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赵大壮没有回答。
"第一次收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件被血染红的警服。"
赵大壮的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木头的扶手发出了一声闷响。嘎。他的指节发白了。他的肩膀绷了。他的脖子上有一根筋凸出来了。从耳根到锁骨。绷的。像一根绳子。
但他的手没有去碰桌上的刀。
姜乐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台灯的暖黄色光里。亮的。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的声音继续。
"你第一次收钱。是一个小老板。请你们吃饭。吃完饭塞了一个信封。你推了。他再塞。你又推了。他第三次塞的时候你接了。信封里有五千块。你拿回家之后在桌子上摆了一晚上。你没睡。你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个信封。你抽了一夜的烟。你老婆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
赵大壮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东西。他的头低着。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裤腿上抓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后来跟我说过。你说第一次最难。第二次就容易了。第三次就不想了。第四次就习惯了。你说这话的时候在喝酒。你喝多了。你很少喝多。那天你喝多了。你端着酒杯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大壮这辈子走错了。"
她的声音停了。客厅里安静了。只有卧室里传出来的霍小乐的呼吸声。细的。均匀的。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赵大壮的头还低着。他的肩膀不抖了。他的呼吸慢了。一口一口的。
姜乐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见过你最好的样子。站在派出所门口。袖子口全是血。笑得像个傻子。"
赵大壮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憋了太久的红。是那种从底下翻上来的红。他的鼻根酸了。他的嘴唇在抖。他的下巴在抖。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滚了两下。
"你不是生来就是坏人的。"
赵大壮的嘴张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他的声音出来了。沙的。碎的。像砂纸磨过之后剩下的渣。
"别说了。"
姜乐没有停。她继续说。她从赵大壮从警第一年说到第三年。从第一次收钱说到第一次帮人消案。从第一次帮人消案说到第一次见到顾明。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河。一直在流。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霍铮告诉她的。案卷里写的。赵大壮自己说过的。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她的嗓子干了。她端起茶几上周凤琴的茶杯。凉茶。龙井。她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把杯子放下。杯子磕在玻璃面上。嗒。她继续说。
赵大壮坐在椅子上。他的背不再挺了。他弯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松的。手指垂着。他的头低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只蜷了十几年的手。绷带拆了。手指伸不直。从虎口到手腕的那道疤。淡了。但还在。
第三个小时。
姜乐说到了赵大壮的母亲。她没有多说。她只说了一句。
"你妈走的时候你不在。你在出任务。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你在坟前站了一夜。你穿着警服站的。你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你穿了警服。"
赵大壮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去。他的手垂在椅子两侧。他的手指碰到了椅子腿。木头的。凉的。
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刀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他的手指碰着刀柄的末端。推了大约五厘米。刀从茶几的边缘移到了中间。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够了。你别说了。"
他的手从刀上松开了。他的手缩回来。搁在了膝盖上。他没有再碰那把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着。他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东西。黑的。灰的。拘留所的铁锈。管道的铁皮接口上蹭的。他抠了一下。没抠掉。嵌得深。他抠了第二下。指甲尖弯了。铁锈碎了一点。还有一点嵌在里面。他放弃了。他的手搁回了膝盖上。那粒铁锈还在他的指甲缝里。黑的。在台灯的暖黄色光底下。像一粒芝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