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说完了。赵大壮的手从刀上松开了。但他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脸朝着天花板。他的胸口一起一伏。慢的。像潮水退了之后沙滩上最后一点水在渗。
姜乐坐在沙发上。她的嗓子哑了。说了三个小时。龙井茶早就喝完了。杯子底有一层茶叶渣。她没有再倒水。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右手口袋里有一个硬的东西。那张纸。她从车里带进来的。
她等了两分钟。
赵大壮的眼睛还闭着。他的呼吸慢了。但不是平静。是那种把所有东西压在胸口下面不敢松开的慢。一松就会塌。
姜乐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掏出来了。
纸是A4的。复印件。黑白。字迹有点糊。但不影响认。纸的边角折了一道。她从车里带出来的时候折过。现在有一道折痕。斜的。从左下角到中间。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放在刀的旁边。纸和刀隔了五厘米。她用手指把纸推到了赵大壮面前。
"你看看这个。"
赵大壮没有睁眼。
"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硬了一点。不是一个请求。是一个要求。
赵大壮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先落在姜乐的脸上。然后移到了茶几上。他看到了那张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表格。复印件。黑白。表头印着几个字。残疾人证申请表。省公安厅制。申请人的栏目里写着三个字。赵大壮。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他的目光往下移。申请理由那一栏。字小。复印之后更糊了。但能认。"执勤中负伤致右上肢神经损伤。功能部分丧失。影响日常工作及生活。"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填报人那一栏。
两个字。
霍铮。
赵大壮的身体僵了。不是局部的僵。是整个身体。从脖子到脚趾。像有人按了他的暂停键。他的眼睛盯着那两个字。霍铮。打印的。黑的。粗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不知道这件事吧。"
姜乐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轻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负伤住院的时候。霍铮一个人跑了十几趟省厅。先交申请。被打回来。补材料。再交。又被打回来。说缺诊断证明。他又去医院跑了一趟。把你的主治医生拉出来签了字。第三次交上去。等了三个月。批了。"
赵大壮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开始抖了。先是右手食指。然后是中指。然后五根手指都在抖。抖的幅度不大。但停不下来。
"你出院那天。霍铮把补助单放在你病历本里。夹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你出院的时候拿了病历本。但你从来没有翻到那一页。"
赵大壮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他伸向茶几。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张复印件。纸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滑了一下。他把纸拿起来。举到眼前。
他的手在抖。纸在他的手指之间晃。字在晃。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填报人"那一栏停着。霍铮。两个字。他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
他的嘴张了。合了。又张了。
"他……"
一个字。他的嗓子发不出第二个字。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姜乐没有催他。她坐在沙发上。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赵大壮的脸上。赵大壮的脸在台灯的暖黄色光里。灰的。他的颧骨突出来两块阴影。他的眼窝凹下去两块阴影。他的嘴角往下拉着。不是刻意的。是撑不住了。
赵大壮一直以为霍铮看不起他。
负伤之后。他的右手不行了。握不住枪。握不住笔。连筷子都拿不稳。队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嫌弃。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看的。同情。尴尬。回避。他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
他以为霍铮也一样。霍铮不再让他参加一线行动。霍铮让他转文职。霍铮在会议上说"大壮的手不适合外勤了"。他听成了"大壮没用了"。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五年。嚼成了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扎越深。
他的恨。他的怒。他的堕落。全部建立在一个假设上——霍铮瞧不上他。霍铮觉得他是废人。霍铮抛弃了他。
但这张纸告诉他。
霍铮没有。
霍铮不仅没有看不起他。还在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一个人跑了十几趟省厅。替他办伤残补助。跑了十几趟。被打回来三次。补材料。等审批。三个月。这些事赵大壮一无所知。他从来没有翻到病历本的第三页。
他的恨。是自己编出来的。
赵大壮把那张复印件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抚在纸面上。掌心压着纸。他的手指在纸的边缘摸了一下。纸的边缘粗糙。复印件的纸。便宜的。毛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掉。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滚出来。滚过颧骨。滚过下巴。掉在了膝盖上。掉在了那张复印件上。
一滴。两滴。三滴。纸面上洇了三个深色的点。圆的。小的。墨迹被眼泪浸得化了一点。"霍铮"两个字旁边多了一个水渍。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出声。他的嘴闭着。他的牙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紧。他的下巴在抖。但他的嘴不出声。
姜乐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秒针。每一下都清楚。里屋传来霍小乐翻身的声音。布料蹭着布料。窸窣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赵大壮的眼泪一直在掉。他的手压着那张纸。他的掌心把纸上的水渍按平了。又洇开了一个新的。
过了很久。五分钟。十分钟。
赵大壮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他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他把纸对折了一下。再对折。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块。他把方块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拘留所的单衣。灰蓝色的。胸前有一个口袋。方形的。小。纸塞进去之后鼓了一块。
他的手在口袋上按了一下。按着那块鼓起来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过之后留下的最后一层粉。一碰就散。
"霍铮在外面吗。"
"在。"
"帮我说一句。"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他咽了一口。不是唾沫。是别的什么东西。重的。咽不下去的。但他咽了。
"对不起。我欠他的。"
姜乐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按在胸前的口袋上。按着那张折好的纸。他的指甲嵌进了布料。指甲的边缘发白。布料被按出了一个凹。圆的。小的。他的指腹下面。隔着布料。隔着纸。是那两个字。霍铮。
客厅的挂钟走了两格。滴答。滴答。秒针从九走到了十一。姜乐的拖鞋碰了一下茶几腿。木头碰木头。闷的一声。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