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被押走之后。院子里的人散了一半。特警还在。警戒线没撤。
霍铮让特警进屋做例行搜查。四个人。分头查。一个查卧室。一个查客厅。一个查阳台。一个查厨房。
查厨房的人叫秦国安。队里的人都叫他老秦。五十六岁。市局排爆大队的老资格。干了三十年。拆过的炸弹比他吃过的馒头还多。他的手在排爆圈里是出了名的稳。别人打麻将手会抖。他不会。他这辈子没有抖过。但他的膝盖不行了。左膝半月板磨损。下蹲的时候会响。嘎的一下。像踩碎了一块饼干。
老秦进厨房之前在门口站了十秒。他的眼睛把整个厨房扫了一遍。灶台。冰箱。橱柜。水管。窗台。地面。排水口。他扫完了。从上往下查。
灶台。干净。一把菜刀。姜乐刚才放的。冰箱。正常。嗡嗡响。窗台。空的。
橱柜。
上面的柜门。空的。碗碟。碎花的。周凤琴的。三个。中间的柜门。油盐酱醋。一瓶醋的盖子没拧紧。漏了一点。柜底有一层油渍。正常的。
最下面的柜门。
他拉开了。
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右手举起来了。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这个手势在排爆现场只有一个意思。所有人停。
跟在他身后的特警看到了。脚钉在了原地。手碰到了腰间的对讲机。没有按。
老秦没有回头。他的眼睛盯着柜门里面的东西。
一捆。用黑色胶带绑在水管上的。胶带缠了好几圈。胶带底下是一个方形的块状物。灰色。像面团。旁边有几根线。红的。黑的。从块状物里伸出来。接在一个小盒子上。塑料的。透明的。里面有电池。有铜线。有一个小开关。开关是关着的。但旁边有一根线松了。线头露着铜丝。碰一下就可能接通。
炸药。
"出去。所有人。出去。"
老秦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语气让那个特警的脊梁骨凉了一下。特警转身出去了。快。但没有跑。跑会产生震动。
老秦轻轻把柜门关上了。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嘎。他走出厨房。关上厨房的门。
他走到客厅。霍铮站在那里。
"厨房下水管上绑了一捆。胶带固定的。引爆装置很粗糙。但量不小。如果刚才有人情绪一激动碰了什么东西——这一层楼都得塌。"
霍铮的脸色变了。从黄到白。他的手攥了一下。松了。又攥了。
"能拆吗。"
"能。给我十五分钟。"
"需要什么。"
"头灯。剪刀。绝缘手套。"
小陈去拿了。一分钟。老秦接过头灯。戴上了。剪刀。手套。手套大了一号。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晃了一下。他攥了两下。手套贴紧了。
"所有人退到楼道。把厨房门关上。不要跑。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关门。不要开灯。不要关灯。什么都不要动。"
他转身进了厨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霍铮站在客厅里。他没退。
小陈拉了他一下。"霍队——"
"你去疏散。楼上的楼下的。全部撤出去。我在门口守着。"
小陈带着两个特警上了楼。敲门。
深夜两点半。
四楼。五楼。六楼。一户一户地敲。
"我是市局的。楼下有情况。请马上穿好衣服下楼。不要带东西。不要开大灯。用手电。不要跑。走楼梯。"
门开了。一个大爷。六十多岁。秋衣秋裤。棉拖鞋。他的老伴在后面。裹着军大衣。手里牵着孙女。孙女七八岁。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睛没睁全。
三楼。姜乐家的隔壁。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套了羽绒服。女的抱着毯子裹着。女的脸上有惊恐。但她没出声。她跟在男的后面。一步一步地下楼。
二楼。独居的老太太。耳朵不好。小陈敲了三遍门。老太太开门的时候拄着拐。眼睛花了。看了半天证件。
"怎么了。"
"楼下有情况。您穿好衣服跟我走。"
"哦。"
老太太穿了一件棉袄。扣子扣错了。第一个扣扣到了第二个眼上。她没发现。她拄着拐往下走。拐杖在楼梯上笃笃笃地响。
整栋楼。六层。十八户。四十三个人。十二分钟之内全部撤到了楼下。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拉窗帘偷看。没有人拿手机拍。刚才姜乐家出事的时候。赵大壮翻墙进来的时候。特警包围的时候。探照灯亮的时候。这栋楼一直是安静的。没有人开门。没有人探头。不是冷漠。是规矩。警属的家属院。这种时候不添乱就是帮忙。
厨房里。
老秦蹲在地上。头灯的白光打在柜门里面。他的手伸进去。橡胶手套贴着炸药的表面。灰色。软的。像橡皮泥。他的手指摸了一下接线的方式。
粗糙。太粗糙了。线头是用拧的。不是焊的。铜丝拧在一起。松松垮垮。一根红线。一根黑线。接在那个小盒子的开关上。开关是关着的。但松了的那根线随时可能碰到开关的另一极。一碰就通。一通就炸。
三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粗糙的接线方式比精密的更危险。精密的炸弹有逻辑。你找到逻辑就能拆。粗糙的没有逻辑。它什么时候炸全看运气。
他的手指在红线上停了一下。他的手套里面全是汗。汗从指缝里渗出来。渗到了手套的指尖。鼓了一个小水泡。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调整。手一动就不能停。
他剪断了黑线。
没有响。
他等了三秒。
他剪断了红线。
没有响。
他又等了五秒。
他把剪刀放下了。他的手从柜门里抽出来。他的手套上沾了一点灰色的粉末。炸药的粉末。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停了。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嘎。他走出厨房。打开门。
"拆了。"
霍铮站在客厅门口。他的背靠着墙。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他听到"拆了"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拳头松开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伸直了。一根一根的。慢的。
楼下。
四十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裹着外套。抱着孩子。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跺脚。冷的。一月底的凌晨。零下五度。但没有一个人往回走。他们在等。等楼上的人出来说一声——没事了。
小陈从楼道口跑出来。
"拆了。安全了。大家伙可以回去了。"
没有人动。
他们没有回去。他们站在那里。等着。
姜乐抱着霍小乐从楼道口走出来。周凤琴在她旁边。姜乐一只手抱着霍小乐。另一只手扶着周凤琴的胳膊。霍小乐还睡着。嘴微微张着。口水洇在姜乐的肩头。
她们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那四十三个人看着她们。
一个大爷从人群里走出来。就是那个穿着秋衣秋裤的。他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没系扣子。他的嘴动了一下。
"姜老板。明儿的演出——还演不演?"
姜乐指尖蜷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大爷。大爷的脸在路灯底下。黄的。皱的。他的眼睛不大。但亮。
她笑了。
"演。"
大爷点了一下头。他的嘴角走了一点。
"那我票就不废了。"
院子里有人笑了。不大。但是笑。一个。两个。然后四十三个人都在笑。有人笑出了声。有人笑出了白气。白气在路灯底下散了。一圈一圈的。
天亮了。
早上六点半。太阳没出来。但天白了。灰白色的。家属院的楼在灰白色的天底下。窗户亮了几个。有人在做饭。烟囱冒了烟。
姜乐站在楼下。她的红色大褂皱了。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她抱着胳膊。她的手凉。她的嘴唇干了一层皮。她的眼底有黑圈。她没有睡。从昨晚到现在。一个小时的觉都没睡。
霍铮从单元门口走出来。他的手里端着两杯豆浆。纸杯。热的。杯壁上凝了水珠。他走到姜乐旁边。递了一杯给她。
"你今天还要演出?"
姜乐接过豆浆。她的手指碰到了杯壁。烫的。她握了一下。换了个手。又握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豆浆从喉咙下去。暖的。她的胃缩了一下。松了。
她转头看霍铮。她笑了。笑不大。嘴角走了一点。但眼睛亮了。疲惫的。但是亮的。
"说好的事。不能黄。"
霍铮望着她。他的嘴动了一下。他的嘴角走了一点。不多。一毫米。他很少笑。但他笑了。
"那我坐第一排。"
姜乐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杯沿上有一道压痕。纸杯压变形了。她的嘴唇碰着那道压痕。豆浆从压痕的缝隙里渗了一点到她的下巴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点豆浆的白。她搓了一下手指。搓干了。指尖上还有一点。她把手指放在嘴边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