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被押走之后没有直接送回拘留所。先去了市局。
审讯室。
霍铮没参与审讯。程序回避。但他在走廊里等着。他靠在审讯室外面的墙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背靠着墙砖。墙砖凉。隔着夹克都能感觉到。
审讯进行了四十分钟。赵大壮全部交代了。越狱的路线。炸药的来源。他在姜乐家厨房装炸药的时间——他翻窗进屋之后。在姜乐到家之前。他有十五分钟。他用这十五分钟把炸药绑在了厨房下水管上。胶带是他从拘留所卫生间撕下来的。炸药是他之前藏在家属院后墙外面的花坛里的。一个月前就藏了。那时候他还没被抓。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审讯结束了。门开了。
两名警员架着赵大壮从审讯室里走出来。赵大壮的脚上戴着脚镣。铁链在地上拖。哗啦。哗啦。他的头低着。灰蓝色的拘留所单衣皱了。胸前口袋鼓着。那张折好的复印件还在里面。
他在走廊里看到了霍铮。
他的脚步停了。脚镣响了一下。哗。短的。然后不响了。
两名警员也停了。他们看着赵大壮。赵大壮没有动。他的头还是低着。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了。又张了。
"师父。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了三遍。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在咽东西。咽不下去。但他咽了。
霍铮靠在墙上。他没有看赵大壮。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指印。不知道是谁的。旧的。指印的纹路很清楚。螺旋形的。
他沉默了五秒。
"你欠的不是我。"
他的声音不大。平的。没有情绪。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欠的是穿警服的自己。"
赵大壮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冷。是别的。他的手在身前铐着。手铐的链子响了一声。哗。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了。他的头低得更厉害了。他的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没有再说话。
两名警员架着他继续走。脚镣在地上拖。哗啦。哗啦。越来越远。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开了。赵大壮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门关了。砰。铁门。沉的。
霍铮还靠在墙上。他的后脑勺碰着墙砖。他的眼睛闭了一下。一秒。两秒。他睁开眼。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右手碰了一下墙上的那道指印。指印是旧的。干透了。他的指尖在指印的螺旋纹路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他的指尖上没有灰。干透了。粘不上了。
市局门口。
赵大壮被押上警车。
他上车之前停了一下。他回头了。
他看到了姜乐。
姜乐站在市局门口不远处。台阶下面。她穿着那件红色大褂。还是那件。没有换。她的头发还是散着几缕。她的脸白。没有血色。她的手垂在身侧。
赵大壮看着她。他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复杂。像一杯水里面化了太多东西。看不清底了。
姜乐看着他。
她对他点了一下头。不多。就一下。她什么都没说。
赵大壮转过头。上了车。警车的门关了。咣。他的脸在车窗后面。玻璃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了。车发动了。引擎响了。轮胎碾过市局门口的柏油路。沙沙的。越来越远。
姜乐站在原地。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太阳光里亮了一下。太阳刚出来。低的。斜的。打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三个月后。五月。
判决下来了。
赵大壮。因受贿罪、泄露国家秘密罪、伪证罪、越狱罪、非法持有爆炸物罪、绑架罪。数罪并罚。但因认罪态度良好且配合调查。主动交代了炸药来源及"老戏迷"相关线索。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两年。
不算长。但也不短。够他把自己嚼碎了重新咽一遍。
他被押往监狱那天。天气热了。五月。他穿着囚服。灰蓝色的。跟拘留所的单衣颜色一样。但料子不一样。厚了。硬了。他的手还是蜷着。右手。从虎口到手腕的那道疤淡了。但还在。他的头发剃了。光头。比上次更短了。
他走之前。托管教转交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的。标准的。没有写收件人。没有写寄件人。封口用胶水粘了。胶水涂得不均匀。有一边溢出来了。干了。发黄。
信送到了霍铮的办公桌上。
霍铮坐在办公室里。他的桌上摊着案卷。三摞。高的那摞快到他的下巴了。他看到桌上多了那封信。他的手搁在案卷上。他看了那封信三秒。然后他把案卷推到一边。拿起了信。
他撕开了信封。从封口的侧面撕的。没有用剪刀。手撕的。不齐。信封的边缘起了毛。
里面是一张纸。白纸。对折了一次。
他打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黑墨水。字的笔画有一点抖。不是手抖。是写的时候用力了。笔尖压在纸上。力透纸背。纸的背面能看到凹痕。
"我会把欠你的还回去。"
九个字。
霍铮看着这行字。看了十秒。他把信折好了。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压了一下。压痕比原来深了一点。
他拉开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旧笔记本。一支旧钢笔。还有一枚警号牌。旧的。铜的。磨了。上面的数字有一半看不清了。是他师父的。退下来的警号。他师父退休的时候交了。他留了下来。没有上交。这事儿没人知道。
他把信放在了警号牌旁边。信的边角碰到了警号牌的铜面。铜面上有一点氧化了。绿的。暗的。信的白色纸边和铜的暗绿色挨在一起。
他关上了抽屉。推了一下。抽屉的滑轨涩了。嘎了一声。他拍了一下抽屉的面板。进去了。锁了。咔嗒。
他继续低头处理案卷。他的手翻了一页。纸的边缘刮了一下他的指腹。他翻过去了。下一页。左上角有一个订书钉。歪的。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订书钉的金属腿。尖的。刺了一下。不疼。他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晚上。九点。
姜乐回到家。她今天演了两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嗓子哑了。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霍铮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开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
她的手机响了。微信。霍铮发的。一张照片。赵大壮那封信的照片。
她站在门口。她的手提着演出用的包。包带勒在肩膀上。她的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九个字。在手机屏幕上。黑的。白的。
她打了一行字。四个字。
"给他时间。"
发出去了。她的手机屏幕暗了。她把手机塞进了大褂的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另一个东西。那把折叠刀。铁头的。昨晚从家里带出去的。她忘了放回车上。一直在口袋里。她的指尖碰着折叠刀的金属壳。凉的。她的手指在金属壳上停了一下。她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了门口的鞋柜上。刀壳碰着鞋柜的木面。嗒。轻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