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体育馆。十二月三十一号。
体育馆从里到外翻了个新。门口搭了钢架拱门。包了红绸。拱门顶上横了一条幅。"省城跨世纪庆典暨千禧年迎新晚会"。金色的字。剪贴的。有两个字的边角翘了。风吹一下翘一下。没人管。
馆内。一万两千个座位全满了。灯光从四角打下来。白的。亮的。把整个馆照得跟白天一样。舞台在正中。圆形的。转台。台面铺了红毯。红毯的接缝处用黑胶带粘的。不显眼。站近了才看得到。
舞台正后方立了一块LED大屏。屏上跑着倒计时。红的数字。只剩三个多小时了。每一秒跳一下。跳的时候屏幕闪一下。短促的。
信号车停了四辆。外场。省台两辆。市台一辆。备用一辆。线缆从车里拉出来。粗的。黑的。从地上爬进体育馆。焊在架子上的摄像机十二台。天上吊着四台摇臂。两台在舞台两侧。两台在观众席上方。
全省直播。
姜乐和霍铮被列为特别嘉宾。邀请函是半个月前送来的。市局转交的。红色封皮。烫金字。"兹邀请霍铮同志、姜乐女士作为省城法治建设和文化复兴的时代见证人，出席省城跨世纪庆典暨千禧年迎新晚会。"
霍铮收到的时候搁在桌上。看了一遍。没说话。姜乐回来看到桌上的红色封皮。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去不去？"
"你呢？"
"问你好不好。"
"去。"
"那我也去。"
就这么定了。
后台。候场区。
第二间化妆间。门上贴了张纸。"特邀嘉宾——霍铮 姜乐"。A4打印的。贴歪了。右下角翘着。胶带没粘牢。
姜乐坐在化妆台前。今天没穿大褂。穿了一套深色西装。黑的。小芳陪她去商场挑的。试了三套。最后选了这件。版型好。肩膀撑得起来。头发盘了。周凤琴帮她盘的。周凤琴的手稳。盘得紧。一根头发丝都没掉。
妆画了。淡的。不是舞台妆。是那种电视上能看但不会觉得浓的妆。口红是豆沙色。耳环银的。小的。没坠。贴着耳垂。
霍铮站在她旁边。穿的警服。正式礼服。熨过了。拿去裁缝店熨的。警徽在灯底下亮着。肩章正的。领花正的。皮带扣也是亮的。铜的。擦过了。皮鞋黑的。鞋面反光。
他站在那。挺的。直的。
姜乐从镜子里看着他的影。她转过身。
"你紧张吗？"
霍铮看着她。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我出任务都不紧张。"
姜乐眉眼舒展。笑从鼻子里出来的。轻轻的。
"那现在是出任务？"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和你一起站在台上。"
姜乐盯着他。她的嘴抿了一下。没接话。转回去看镜子。镜里两个人的影。一个穿西装。一个穿警服。并排。
"姜女士。霍队长。五分钟后上场。"
工作人员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姜乐站起来。整了一下西装下摆。手在腰间拉了一下。布料紧了一点。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口袋里有张纸。折好的。演讲稿。昨晚写的。写了两个多小时。改了三遍。
霍铮也站起来了。他扣了扣警服的袖扣。左袖。右袖。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一下。铜扣上有个小划痕。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按了一下。扣紧了。
两人跟着工作人员走到侧幕。侧幕后面就是舞台。灯光从缝隙里透过来。白的。亮的。暖的。能听到台上主持人在说话。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回声。
"下面。有请今晚的特别嘉宾——省城法治建设和文化复兴的时代见证人。霍铮。姜乐。"
掌声。
姜乐走出去了。霍铮跟在她右后方半步。灯光打过来。白的。一下子全涌到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适应了。
台下。黑压压的人。一万两千个。面孔看不清。只有一片。暗的。跟台上的亮形成了对比。摄像机的红灯在各个方向亮着。一点一点的。像星星。
主席台上有两把椅子。并排。中间一个小桌。桌上搁了两瓶矿泉水。两个话筒。白色桌布。垂到地面。
姜乐走过去。坐下。霍铮坐在她旁边。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背挺着。警徽在灯下闪了一下。
主持人站在台前。男的。四十来岁。西装。头发梳得亮。
"霍铮同志。省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从警十八年。参与侦破各类案件一千余起。其中重特大案件一百二十余起。"
台下鼓掌。
"姜乐女士。省城希望剧场创始人。相声表演艺术家马长青先生关门弟子。三年来以相声为武器。协助警方破获多起重大案件。被省城群众亲切地称为'说破老板'。"
台下鼓掌。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在馆里传开了。
"姜老板好样的！"
姜乐的嘴角走了一点。没回头。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搓。拇指搓食指。快的。无意识的。
全省直播。数百万个家庭在看电视。她的脸在屏幕上。每一个表情都会被放大。她知道。
她的手指搓得更快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个东西。暖的。霍铮的手。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指。他握了一下。不重。他的手指包着她的手指。掌心干的。热的。指节上有茧。握枪磨的。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
姜乐的手指不搓了。她的手松了。拇指搁在霍铮的掌心里。停了一下。
霍铮松开了。手收回膝盖上。
主持人继续说话。声音洪亮的。
"距离千禧年还有十分钟。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们请姜乐女士说几句话。"
姜乐站起来了。西装下摆拉了一下。她接过话筒。金属的。凉的。她的手指握着话筒。话筒上有防风罩。海绵的。灰的。她的指尖陷在海绵里。
她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一万两千个。闪烁的镜头。红的。一点一点的。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话筒把她的声音放大了。体育馆里每个角落都听得到。全省数百万个家庭都听得到。
"二十世纪最后十分钟。我想把时间留给一个我最尊敬的人。"
她转过身。把话筒递给了霍铮。
话筒的防风罩碰了一下霍铮的手背。海绵蹭过他的指节。留下了一点灰色的碎屑。细的。粘在他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