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接过话筒。
他站起来了。他的椅子往后移了一点。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声。闷的。没有声音。红毯吸音。
他拿着话筒。他的手握在话筒的中段。金属的。凉的。话筒上还带着姜乐手心的温度。微温的。他的手指比她的大一号。话筒在他手里显得小了一点。
他看着台下。一万两千个人。镜头。灯光。他当刑警十八年。站过无数个现场。面对过无数个人。但站在台上的感觉跟现场不一样。现场有逻辑。有线索。有方向。台上没有。台上只有光。
他开口了。
"祝福省城。"
停了一秒。
"祝福人民。"
又停了一秒。
"祝福千禧年。"
六个字。三句话。没有多余的。他说完之后把话筒递回给了主持人。他的手从话筒上松开。他的指尖碰了一下话筒的底部。金属的螺纹。凉的。粗的。然后他坐下了。
台下鼓掌。不长。但齐。他坐下之后把双手搁回了膝盖上。他的左手食指上还粘着那点灰色的海绵碎屑。他的拇指搓了一下。碎屑散了。掉了。落在了他的裤腿上。深色的警裤。灰色的碎屑在上面看得见。他拍了一下。碎了。看不到了。
主持人接过话筒。他的脸转向姜乐。
"姜女士。您有什么想说的?"
姜乐站起来了。
她的手伸向西装内袋。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张纸。演讲稿。昨晚写的。改了三遍。每一句都推敲过。每一个标点都斟酌过。写得很好。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那种好。
她把纸掏出来了。
全场看着她。一万两千个人。镜头推过来。红的。亮的。导播在后台盯着监视器。五个画面。同时切。主持人看着她。以为她要念稿。
她低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动了。
她把纸对折了。再对折。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块。不紧不慢。她的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一下。压平了。
她把方块塞回了口袋里。
全场安静了。
主持人手停在半空。他的嘴张了。合了。他的手还伸着。指向姜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在转——这是全省直播。出了岔子谁兜。
导播在后台急了。他的手掐着对讲机。声音压着的。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回事?她稿子呢?她不念了?"
姜乐对着话筒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把她的声音放大了。体育馆里每个角落都听得到。
"稿子写得太好了。好到我觉得念出来反而糟蹋了这份真诚。"
台下有人笑了。轻轻的。稀疏的。不确定的笑。因为不确定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姜乐没有管。她继续说。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手稿。没有提词器。她看着台下。
"三年前。我回到省城。第一天。身上揣着两千块钱。没有剧场。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我走到这个体育馆门口。饿了。在门口的摊子上买了一个茶叶蛋。五毛钱。"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讲故事。像在台上说相声。有板有眼。
"卖茶叶蛋的大妈看我蹲在路边吃。她问我。姑娘你干什么工作的。我说说相声的。她说哦。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姜乐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从左到右。慢的。
"她说——小姑娘。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了。一个。两个。然后一片。从观众席的左边蔓延到右边。从后排蔓延到前排。掌声不大。但密。持续的。
导播在后台松了一口气。他的手从对讲机上松开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汗。衬衫贴在背上。湿的。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凉的。他不管。
霍铮坐在主席台上。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不多。一毫米。他就知道她会这样。
她从来不按稿子来。
姜乐等掌声落下。她的目光在观众席里找。找了一会儿。她的手抬起来。指了一个方向。观众席的右后方。靠过道的位置。
"那个大妈今天也在现场。"
全场又安静了。
"她儿子。现在是市局的刑警。"
全场沸腾了。掌声。口哨。有人站起来了。摄像机扫过观众席。镜头推过去。右后方。靠过道。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旧棉袄。碎花的。深色的。她的头发花白了。扎着。她的脸在灯光里。皱的。红的。她的手在脸上抹。用手背。抹眼泪。左一下。右一下。她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便装。他搂着她的肩膀。他的手在她胳膊上拍着。
导播切了镜头。给了那个中年妇女一个特写。她的脸出现在LED大屏上。旧棉袄。花白的头发。红的眼睛。她在笑。也在哭。笑和哭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台下有人在喊。
"好!"
"好样的!"
声音一层一层叠上去。体育馆的穹顶把声音兜住了。回过来。嗡嗡的。像潮水。
姜乐站在台上。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看着那个方向。她的嘴角走着。不大的笑。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低下头。她的手指碰了一下西装口袋里那个折好的纸方块。纸的角戳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没有把手抽出来。她的指尖停在纸角上。尖的。硬的。折了三道的纸角比刀片还利。
她的指甲盖白了一块。松开了。纸角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压痕。半圆形的。指甲的弧度。她的手指从纸角上滑下来。碰到了口袋内衬的线头。一根。细的。松的。她的指甲勾住了那根线头。拽了一下。没断。又拽了一下。断了。线头飘在口袋里。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