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庆典进入最后环节。
零点还剩三分钟。LED大屏上的倒计时在跳。红的数字。跳一下。屏幕闪一下。全场的声音开始往上走了。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气氛到了那个点上。热的。涨的。
主持人走到台前。他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洪亮的。
"零点倒计时还有三分钟。我们请姜乐女士再做最后一个收尾。"
他把话筒递向姜乐。
姜乐接过了话筒。她站起来。她的矿泉水瓶还搁在桌上。瓶盖拧着。瓶身上有水珠。凝结的。顺着瓶壁往下淌。淌到了桌布上。洇了一个深色的圆。
她拿着话筒。她没有马上开口。
她看着台下。一万两千个人。灯光。镜头。红的。白的。她看了一会儿。三秒。四秒。
然后她开口了。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不是关于剧场的。不是关于相声的。是关于一个人的。"
台下安静了一点。不是全安静。是那种从热闹里抽出来一层的感觉。底下的嗡嗡声还在。但浅了。
"有一个年轻人。他现在不在现场。他在一个该在的地方。他犯了错。他付了代价。他还要继续付。但我想告诉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个字送到了体育馆的每个角落。
"犯错不是终点。认错才是起点。"
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一点。话筒的金属壳被她的指腹按着。指腹发白了。
"赵大壮。我在外面等你。"
五个字。
全场安静了。不是那种掌声过后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但还没吐出来的安静。一万两千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两秒。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在小声说"赵大壮是谁"。有人在说"就是那个——"。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皱眉。
导播在后台愣了一下。他的手掐着对讲机。他的嘴张着。赵大壮这个名字不在流程单上。不在提词器上。不在任何一个预案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副导播。副导播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但信号已经出去了。全省都在看。切不了。
导播的手从对讲机上松开了。他靠在椅背上。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块。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凉的。水从嘴角漏了一点。顺着下巴滴在了操作台上。他没擦。
主持人反应快。他的嘴角走了一点。他笑着接了一句。
"姜女士总是出人意料。"
他说的得体。不咸不淡。把那个名字轻轻接住了。没让它砸在地上。然后他转向了倒计时屏。
"好。距离千禧年还有最后一分钟。全场一起倒计时——"
但姜乐的话已经出去了。信号出去了。全省都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省城监狱。电视房。
电视里。姜乐的脸在屏幕上。她站着的。她拿着话筒。她的嘴在动。"赵大壮。我在外面等你。"
五个字从二十九寸的旧电视喇叭里出来。声音不太清楚。喇叭有一个坏了。声音是单声道。带着一点杂音。嗡嗡的。但每个字都听得到。
赵大壮坐在铁凳子上。他的背靠着墙。他的手搁在膝盖上。
他听到了。
他的名字。
从电视里。从全省直播的信号里。从一万两千个人的掌声中间。从跨世纪的倒计时声中。他的名字被念出来了。
不是在审讯室里。不是在判决书上。不是在提讯记录里。是在全省的电视上。是在千禧年的前两分钟。是一个他曾经恨过的人念出来的。
他的整个人僵了。从脖子到脚趾。跟那天在姜乐家看到那张申请表的时候一样。全身僵住。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姜乐。她的脸。她的嘴角。她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旁边的刘姓狱友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他的嘴半张着。一粒瓜子壳夹在他的门牙和下唇之间。他没吐。他扭头看着赵大壮。
"操。说你呢。"
赵大壮没动。
电视房里其他几个人也看过来了。有人转过身。有人从塑料凳上直起了腰。他们的目光落在赵大壮的脸上。赵大壮的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的。屏幕上切了镜头。切到了观众席。光变了。赵大壮的脸暗了一下。又亮了。
刘姓狱友伸出手。他的手搭在了赵大壮的肩膀上。他的手上有瓜子壳的碎屑。黄的。沾在赵大壮囚服的肩膀上。灰蓝色的布上。黄点很显眼。
赵大壮躲开了。他的肩膀往左偏了一下。刘姓狱友的手滑了下来。搭了个空。刘姓狱友把手缩回去了。他看了赵大壮一眼。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嗑瓜子。咔。
赵大壮低下了头。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两只手。左手包着右手。右手的疤在左手掌心里。他的手指挡住了他的脸。从外面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头顶。头发长了。寸头。黑的。中间有几根白的。不多。三五根。在灯光底下亮着。
他的肩膀没有抖。他的背没有动。他的呼吸听不到。他像一块石头。坐在铁凳子上。脸埋在手里。
电视里。倒计时开始了。全场在喊。
"十——"
"九——"
"八——"
赵大壮的手指在脸上按了一下。他的食指。按在眉骨上。他的指甲嵌进了眉毛里。眉骨硬的。指甲软的。他按着。
"七——"
"六——"
他的手松了。他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了。他的眼睛露出来了。红的。干的。没有泪。他的鼻子红了一圈。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上唇和下唇之间有一条白线。压出来的。
"五——"
"四——"
他抬起头了。他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的数字在跳。红的。大的。
"三——"
"二——"
"一——"
"千禧年快乐——"
全场炸了。体育馆里。掌声。欢呼。彩带。从天花板上喷下来的。金的。银的。红的。纸片。满天。
赵大壮看着屏幕。屏幕上是彩带。是人群。是灯光。是姜乐的脸。姜乐在笑。不大的笑。嘴角走了一点。她的额头上的汗干了。她的眼睛亮。
赵大壮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嘴唇张了。合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咽了一口。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他的手伸进了胸前口袋。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张折好的纸。纸的边角。磨了三层毛的那个边角。他的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的手搁回了膝盖上。他的手指松着。他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还有那点黑色的铁锈。三个月了。洗不掉。嵌在指甲缝里。深的。
值班的民警从门口探了一下头。他看了一眼电视房。他看到了赵大壮。他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他写完了。把笔别在了本子上。他把记录本合上了。本子的封面是蓝色的。塑料的。边角翘了。他用橡皮筋绕了两圈。绕紧了。
电视房里。电视换台了。刘姓狱友拿遥控器换的。换到了一个放电影的频道。枪战片。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赵大壮还坐在铁凳子上。他没动。他的目光不在电视上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地上有一粒瓜子壳。刘姓狱友吐的。壳的两瓣裂开着。张着。像一只张着翅膀的蝴蝶。壳的内壁是白的。外面是黄的。有一条细纹从顶端延伸到根部。没断。弯弯曲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