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过了一个月。省城监狱。
赵大壮被安排在监狱图书馆。不是他申请的。是管教安排的。管教姓周。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他在赵大壮的入监评估表上写了一行字:"文化程度高中。原职业警察。可安排图书整理。"就这一行。决定了赵大壮接下来半年的活。
图书馆在监区二楼。走廊尽头。铁门。门上挂了个牌子。白底黑字。"图书室"。牌子歪了。左上角的钉子松了。往下坠了一点。
图书馆不大。三十来平米。三排铁架子。架子上全是书。旧书。捐的。什么都有。法制读物。农业技术。小说。杂志。还有一摞没有封面的。不知道是什么。书上的灰厚。赵大壮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擦灰。他擦了三天。从第一排擦到第三排。每一本都拿下来。擦了封面擦书脊。擦了书脊擦切口。他的右手不太行。翻书的时候要用左手帮忙。右手的手指只能按住书皮。翻不了页。他的食指和中指能弯。但弯不到底。神经损伤。恢复了三个月。能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好的了。
他每天上午八点到图书馆。下午五点回监室。中午在图书馆吃。两个馒头。一份菜。菜是白菜炖粉条。每天都是。有时候换成萝卜炖粉条。赵大壮不挑。他吃。
今天他整理的是一批旧资料。不是书。是档案。纸箱子装的。三个。搁在图书馆角落里。落了灰。灰把箱子的瓦楞纹路填平了。赵大壮把箱子搬出来。他的右手扣着箱子的边。左手托底。搬的时候他的手腕抖了一下。箱子不重。但他的右手使不上劲。
他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旧警史资料。省城公安局历年留存的工作照片。荣誉册。优秀警员名册。训练记录。旧的。发黄了。有的纸脆了。一碰就碎。赵大壮翻得很慢。他的左手捏着纸的边角。右手按着纸面。一张一张地翻。
他翻到了一本相册。硬皮的。深蓝色。封面上烫了金字。"省城公安局优秀警员纪念册"。金字褪了。变成了灰色的。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张合影。一大排人。穿着旧式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了。
他一页一页翻。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第八页。
他的手停了。
第八页上有一张照片。彩色的。不大。七寸。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新警服。站在训练场上。阳光很好。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年轻。瘦。没有皱纹。没有疤。他的嘴角咧着。笑。笑得很大。牙齿露出来了。白的。齐的。他的警帽正的。肩章新的。皮带扣亮的。他的右手举着。在敬礼。标准的。五指并拢。指尖碰着帽檐。
照片的下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赵大壮。省城公安局第X期新警培训班。优秀学员。"
赵大壮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停着。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照片的边角。他的手指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了。一口一口的。重的。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
一分钟。两分钟。
他的嘴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碰了一下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脸。碰了一下。很轻。嘴唇碰在纸面上。纸是光的。滑的。他的嘴唇上有一点湿。在照片上留了一个印。湿的。圆的。小的。他低头看了一下那个印。他用左手的拇指擦了一下。擦掉了。
他把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了。他看着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写。白的。他翻回正面。他看着那个笑着的年轻人。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了相册里。放回第八页。他把相册合上了。他的手在相册的封面上按了一下。深蓝色的硬皮。他的手指在烫金字上停了一下。"优秀警员"。灰色的。他按了一下。松了。
他把相册放回了箱子里。他继续整理。但他的动作慢了。他的手在翻别的资料的时候会停。停两秒。三秒。然后继续翻。
当天晚上。监室。
熄灯了。十点。监室里暗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铁门上的观察口透进来。长方形的光。照在地面上。
赵大壮躺在铺上。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往墙角的方向走。走了大约四十厘米。停了。裂缝的末端分了一个岔。小的。只有五厘米。像树枝。
他睡不着。
他翻身了。他侧过身。他的手伸到了枕头底下。他摸到了一支铅笔。短的。削过的。笔杆上的漆掉了。木头的颜色露出来了。他又摸到了一张纸。信纸。方格的。管教发的。每人每月两张。
他把纸抽出来。铺在枕头上。他侧着身。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光很弱。但够看到格子线。
他写了两个字。
"师父。"
他看着这两个字。铅笔的石墨在纸上。灰色的。他的字不好。歪的。右手写不了。他用左手写的。左手的字更歪。但他写了。
他看着"师父"两个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用铅笔把这两个字涂了。石墨涂在纸上。灰了一片。他涂得用力了。纸面上起了一层毛。他把涂掉的部分翻过去了。翻到背面。背面是白的。没有格子。
他重新写。
"霍队。"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又涂了。
他又翻了一张纸。他写了。这次没有抬头。没有称呼。他直接写了一句话。
"等出去后。我想从最基础的档案整理做起。"
一句话。十八个字。他的左手写的。歪的。但每个字都能认。
他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着。铅笔的笔尖碰着纸面。他没有再写。他的手停了。他的呼吸在监室里。轻的。旁边铺上的人翻了个身。被子蹭了一下。窸窣了一声。
赵大壮把纸折好了。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块。他把方块塞在了枕头底下。他把铅笔也塞回去了。他躺下了。他的后脑勺碰着枕头。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四十厘米。分了一个岔。他看着那个岔。五厘米的。小的。他的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铃响了。
赵大壮起来。他洗了脸。刷了牙。他的牙刷是塑料的。蓝色的。刷毛硬了。用了三个月。该换了。但没换。他用着。
他拿着折好的信走到了管教办公室。铁门。他敲了两下。
"进来。"
周管教坐在桌后面。桌上搁着一杯茶。龙井。泡了一夜了。颜色深了。褐色的。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在勾名字。
"周管。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
赵大壮把信从铁门的窗口递进去。周管教接了。他看了一眼信封。信封是赵大壮用旧报纸糊的。折的。不齐。边角露着报纸的字。新闻。半行。"省城治安综合治理——"
他翻过来看收件人。地址写的是"省城刑警支队"。没有写具体的人。没有写单位全称。就五个字。
"寄给谁。"
"我师父。"
周管教看了他一眼。赵大壮的脸在铁门的窗口后面。他的眼睛没有躲。他看着周管教。周管教看了两秒。他没有多问。他在信封上贴了一张邮票。八毛。他从抽屉里拿的。他自己掏的。
"放这儿。下午统一寄。"
赵大壮点了一下头。他的手从窗口缩回去了。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铁门关着。他的脚步声在铁墙之间弹了一下。短的。闷的。
信走了五天。
省城刑警支队。霍铮办公室。
信搁在霍铮的桌上。跟当天的案卷摞在一起。值班民警拿进来的时候搁在最上面。信封是旧报纸糊的。灰的。上面有字。地址。"省城刑警支队"。笔迹歪的。左手写的。
霍铮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了。他的手搁在案卷上。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他看了一眼笔迹。
他认出来了。
赵大壮的左手字。他没见过几次。但他认得。赵大壮负伤之后练过左手写字。写了几个月。霍铮见过他练的时候写的纸。歪的。跟这个一样。
霍铮没有拆。
他的手从信封上移开了。他拉开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一个旧笔记本。一支旧钢笔。一枚旧警号牌。铜的。磨了。旁边是上次那封信。白的。标准的信封。"我会把欠你的还回去。"
他把新的信放在旧信的旁边。报纸糊的信封搁在白色信封边上。灰的挨着白的。他看了一眼。然后他把抽屉推上了。滑轨涩了。嘎了一声。他拍了一下抽屉面板。进去了。锁了。咔嗒。
他坐下了。他拿起了案卷。翻开了第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他开始看。
晚上。九点。
姜乐在家。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低了。她没看。她在看手机。手机上是剧场的排班表。下周的。她在改。改了一处。把铁头的场次从周二调到了周三。
门响了。霍铮进来了。
他换了拖鞋。他走到沙发旁边。他没有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搁在了茶几上。
信封。旧报纸糊的。灰的。
姜乐抬起头。她放下了手机。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她看了一眼。她看到了上面的字。地址。"省城刑警支队"。笔迹歪的。左手写的。
她认得。
"大壮写的?"
"嗯。"
霍铮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背靠着沙发。他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眉心拧了一点。不多。两毫米。姜乐看到了。
姜乐没有拆信。她的手碰了一下信封的边角。报纸糊的。不齐。边角露着半行新闻字。"省城治安综合治理——"她把信推回了茶几中间。
"你拆不拆是你的事。"
她看着霍铮。
"他是你徒弟。"
霍铮看着她。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鼻子。食指的指节。碰了一下鼻尖。他的习惯动作。想事情的时候碰鼻子。他的手指放下了。
他伸出手。他的手伸向茶几。他的手指碰到了信封的边缘。报纸糊的。粗糙的。他的指尖在信封的边缘停了一下。他拿起信封。翻了一面。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白的。他翻回正面。他的拇指在"省城刑警支队"五个字上摩了一下。铅笔写的。石墨蹭了一点在他的拇指指腹上。灰的。他看了一眼。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搓了一下。搓掉了。搓的时候两根拇指的指腹碰在一起。他搓了两下。石墨没了。他的手停了。信封还攥在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