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零点。
"千禧年快乐——"
全场炸了。掌声。欢呼。口哨。彩带从天花板上喷下来。金的。银的。红的。绿的。纸片。满天。LED大屏上跑着"第2000"四个大字。红的。大的。一闪一闪的。
音响里放着音乐。震耳的。低音炮。鼓点。咚。咚。咚。整个体育馆的地板都在震。椅子的扶手在震。桌上的矿泉水瓶在震。瓶子里的水泛着细小的波纹。一圈一圈的。
姜乐站起来了。霍铮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站在主席台上。一万两千个人在下面喊。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白的。红的。蓝的。交替的。他们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
姜乐看着霍铮。霍铮看着她。
他们之间隔了半米。主席台上的半米。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红毯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霍铮动了。
他没有往前走。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右脚往后撤了半步。他的左脚跟上了。两脚并拢。他的身体挺直了。从脚到头。一直线。他的肩膀展了。胸挺了。下巴收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两只手。五指并拢。贴着裤缝。
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了。
慢的。不快。像慢动作。他的右手从裤缝处往上抬。掌心朝下。五指并拢。指尖向前。手臂伸直。与肩同高。然后向上。指尖碰到了右侧眉骨。帽檐的位置。他今天没戴警帽。他的指尖碰到了眉骨上方的皮肤。他的指节微微弯了一点。标准的。教科书般的。
警礼。
他的目光没有移。他直视着姜乐。他的眼睛在灯光里。他的瞳子里有姜乐的影子。红的。穿着黑色西装的。站着。他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全压在那个敬礼里了。他的手举着。没有放下。他的手臂直的。稳的。他的手指并着。没有分开。
台下有人看到了。
一个记者。省城晚报的。女的。三十来岁。她站在第二排。她举着相机。她的快门一直在按。咔咔咔咔。她看到了霍铮在敬礼。她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下。一秒。然后她按了。咔。咔。咔。连着三张。
更多的记者看到了。闪光灯亮了。一片。白的。一闪一闪的。咔嚓咔嚓的声音从台下各个角落冒出来。像下雨。
姜乐看着霍铮。
她愣了一下。一瞬间。不到一秒。
她认识霍铮六年了。六年。她见过他在家里穿着睡衣喝粥。她见过他在厨房里炒菜糊了锅。她见过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倒在沙发上就睡。她见过他出任务前检查弹匣的手。她见过他在医院走廊里靠着墙闭眼的样子。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公开场合这样。敬礼。对着她。在灯光下。在镜头前。在一万两千个人面前。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热了。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的睫毛碰了一下。眨了一下。快的。然后她的背挺直了。她的肩膀展了。她的下巴收了一点。她站直了。
她看着霍铮。
她点了一下头。
不多。就一下。郑重的。沉的。她接受了这个礼。她接受了他举在手上的所有东西。
霍铮的手放下了。他的手从眉骨处划过。掌心朝下。落回了裤缝。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警裤的缝线。直的。他的手停在那里。他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眉心松了。松了一点。
台下的记者还在按快门。闪光灯还在闪。主持人走过来。他什么都没说。他看到了。他站到了一边。他不打断。
第二天。省城晚报。头版。
一张照片。黑白的。占了半个版面。
照片上。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在敬礼。他的手举在眉骨处。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灯光打在他的警徽上。亮的。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她的背挺着。她的下巴收着。她在点头。
照片下面的标题。四个字。加粗的。黑的。
"刑警的敬礼"。
省城晨报也用了这张照片。标题不一样。五个字。"千禧年的礼"。
省城都市报也用了。标题是六个字。"这一礼。千斤重"。
没有人知道这对夫妻在敬礼背后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三年前的茶叶蛋。没有人知道老剧场里三个小时的单口。没有人知道厨房里的炸药。没有人知道一张被折了三道的申请表。没有人知道监狱电视房里一双埋在手掌里的眼睛。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那个敬礼。是重的。
庆典散了。凌晨一点半。
省城的街上。人很多。都在往外走。有说有笑的。有人在放烟花。小的。拿在手里放的那种。嗤嗤嗤的。火星子在地上蹦。红的。绿的。
霍铮和姜乐没开车。他们走着回去。
省城的江边。江堤上有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坐在堤坝上。脚悬在江面上方。有人在放烟花。大的。冲天炮。嗖——砰。炸开了。红的。散在江面上方。倒映在江水里。两朵。一朵在天上。一朵在水里。
霍铮走在前面。姜乐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在江堤的水泥地上。嗒。嗒。嗒。霍铮的步子大。姜乐的步子小。她踩着节奏。两步对一步。她的布鞋底薄。水泥地凉。凉气从脚底往上走。
她踩着霍铮的影子。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从霍铮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她脚前。她的脚踩在影子的头上。影子的头歪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了影子的肩膀。影子在她脚下。长的。黑的。
"从今天起。是新的世纪了。"
霍铮没有回头。他还在走。他的步子没变。
"嗯。"
一个字。从他的后脑勺传过来。闷的。短的。他的领子竖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的。他的领子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一点。他没有整理。
姜乐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警服在路灯底下。深色的。他的肩章在暗处看不清了。他的皮带扣反了一点光。铜的。一点。亮了。灭了。他走一步。亮一下。灭一下。像眨眼。
霍铮停了。
他转过身。他的皮鞋在水泥地上转了一下。嗞。一声。他看着姜乐。
江面上又有一朵烟花炸了。大的。紫的。在他身后散开了。紫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是紫色的光。一半是路灯的黄光。他的眼睛在两种光之间。亮的。
"在新的世纪里——"
他的声音不大。被江风带了一点。散了一点。但姜乐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
"我还是你老公。"
姜乐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她笑了。她的笑从嘴角开始。往上走。走到颧骨。走到眼睛。她的眼睛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的额头上的汗干了。她的口红淡了。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耳环在路灯底下亮了一点。银的。小的。贴着耳垂。
她笑了。笑得比那晚的烟花还亮。
霍铮看着她笑。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伸出手。他的手碰了一下姜乐被风吹到脸上的那缕头发。他的手指把那缕头发拨到了耳后。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耳垂。银的。凉的。他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缩回来了。
他的手放回了口袋里。他转过身。继续走了。
姜乐跟上了。她的步子快了两步。她走到了他旁边。并排。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的手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勾了一下。松了。她没有牵手。她就勾了一下。
江面上。又有一朵烟花炸了。金的。散了。落了。灭了。江水还在流。黑的。平的。倒映着两岸的灯。一串一串的。像项链。灯的倒影在水面上拉长了。被水流扯成了一条一条的。金的。红的。白的。在水里晃。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散了。
江堤上。风吹过来。把路边的一个空矿泉水瓶吹翻了。瓶子滚了两圈。咕噜噜。碰到了堤坝的石头沿。停了。瓶口朝着江面。瓶里还有一点水。晃了一下。碰到了瓶壁。嗒。轻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