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堤上的风比来时大了。
姜乐的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不是大褂。西装。她今天穿的黑色西装。西装的衣摆被江风掀了一下。翻了一个角。她用手按了一下。风又掀了一下。她不按了。
她的手伸进了随身的小包。包是周凤琴的。她出门的时候随手拎的。深色的。布的。拉链有点涩。她拽了两下才拉开。她的手在包里摸了一下。碰到了一个东西。凉的。滑的。竹子的。
她把那个东西掏出来了。
快板。
两副。大板和小板。竹子的。老的。颜色深了。包了浆。用了很多年。竹面上有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但不影响声音。这副快板是她父亲的。她父亲用了二十年。她接过来之后又用了十几年。三十五年。竹子被手汗和体温养透了。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
霍铮看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快板上。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位置。
姜乐站在江堤上。她的面前是江。黑的。平的。远处有灯光。对岸的。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扯成了细线。她把快板拿起来了。左手持大板。右手持小板。她的手指碰到了竹面。凉的。竹子的凉。跟金属不一样。竹子的凉是温的。带着一点活气。
她的手腕抖了一下。
啪。
第一声。
清脆的。竹板碰竹板。声音从江堤上弹出去。弹到江面上。江面把声音接住了。送远了。比烟花的声音远。烟花的闷。砰。闷的。低频的。快板的脆。啪。高频的。穿透力强。烟花在天上炸。快板在耳边响。两种声音叠在一起。闷的和脆的。低的和高的。
霍铮站在她旁边。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姜乐的手。她的手腕在动。快的。小板在她的右手手指间翻飞。大板在她的左手掌心里碰。啪。嗒。啪嗒。啪嗒嗒。节奏起来了。
姜乐开口了。
"打竹板。迈大步。眼瞅着旧世纪到了头。"
她的声音不大。但快板的节奏把她的声音托起来了。她的声音和竹板声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老一辈的艺人在街头。风里来。雨里走。一把折扇一张嘴。说尽人间苦与愁。苦也说不完。愁也道不尽。日子还得往前走。"
她的节奏慢。每个字之间有间隙。间隙里是竹板的声音。啪。嗒。啪。嗒。像脚步。一步一步的。走在旧社会的土路上。
"后来换了个新世道。舞台搭起来了。灯亮了。话筒架上了。不用蹲在街头了。观众来了。坐下了。安静了。台上的人张嘴了。说的还是那些事。但日子不一样了。日子好了。好了多少。好了一点点。一点点也是好。"
她的节奏快了一档。小板的声音密了。嗒嗒嗒嗒。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密的。快的。
"再后来到了我这辈。老头子走了。留下两块竹板。一块大的。一块小的。还有两个字。说破。说破了就圆了。说不破就乱着。我拿着这两块板回了城。蹲在破剧场里头粘椅子腿。粘一把坐一把。坐上去晃两下。没散架。那就还能用。跟人一样。没散架就还能干。"
她的节奏又快了。更快了。大板和小板同时响。啪嗒啪嗒啪嗒。她的手腕在转。快的。竹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不见了。只听到声音。
"干了三年。干了五年。从一个人干到一帮人。从一个剧场干到一个联盟。从十一个观众干到一万两千个。说破。说破。说得破才说得圆。台上说破了。台下了了。人心亮了。路通了。世纪翻了篇了。旧账翻过去了。新账还没来呢。怕什么。来什么说什么。说完了收板。收了板回家。回家——"
她顿了一下。竹板的声音也停了。半秒。半秒的空白。江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起了她散落的几缕头发。贴在她的嘴角上。她没有拨。
然后她的手腕猛地一抖。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最疾的节奏。快的像机关枪。竹板在她手里转成了残影。她的眼睛不看手。看天。天上有什么。烟花。十几朵同时炸开了。金的。大的。从省城广场的方向升起来。在夜空中散开。金色的光落下来。落在江面上。落在江堤上。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被金光照亮了。她的额头上的汗。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全亮了。
她没有抬头。她的目光收回来了。她看着手里的快板。她的手没停。反而更快了。她的节奏和烟花在较劲。烟花炸一朵。她打三拍。烟花炸两朵。她打五拍。烟花在空中散了。她的竹板声还在江面上跑。比烟花跑得远。
啪嗒啪嗒啪嗒嗒嗒嗒嗒——
最后一串。
她的手腕一收。竹板合在了一起。大板扣着小板。不动了。
最后一个烟花在空中炸开了。紫的。散了。落了。灭了。
江面暗了下来。又黑了。只有对岸的灯光还在。一串一串的。不动的。
姜乐把快板贴在了胸口。竹面碰着她的西装。凉的。她的胸口在起伏。快的。她打了将近五分钟。没有停。她的手腕酸了。她能感觉到。筋在跳。一跳一跳的。
她站了一会儿。十秒。二十秒。快板的竹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凉了。温了。
她把快板从胸口拿下来。她把大板和小板合在一起。塞回了包里。包的拉链涩。她拽了一下。拉上了。
她转头看霍铮。
"走吧。回家了。"
霍铮看着她。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伸出手。他的手碰到了她拿快板的那只手。右手。她的手指。凉的。比竹子还凉。在江风里站了五分钟。手冻透了。
他的手包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干的。他的手指比她的大一倍。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捂着。他的拇指压在她的手背上。压着。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暖了。一点一点地。
两个人沿着江堤往回走。手牵着手。霍铮的步子大。他放慢了。姜乐的步子小。她跟上去了。两个人的步子合在了一起。嗒。嗒。嗒。一拍一个。整齐的。
小区门口。凌晨两点多。
门卫室的灯亮着。黄的。窗玻璃上有一层雾气。里面有人。门卫大爷。姓李。六十多了。值夜班。他穿着军大衣。扣子全扣了。领口围着一条围巾。灰的。旧的。
他看到姜乐和霍铮走过来。他从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身子。
"姜老板。"
姜乐停了。她松开了霍铮的手。她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她的手暖了。不凉了。
"李大爷。还没睡呢。"
"值夜班嘛。嘿。姜老板。刚才剧场那边来电话了。"
姜乐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打的？"
"不知道。我接的。那头说有人往剧场门缝里塞了一封信。让我转告你。我寻思这大半夜的也不急。你回来了就说一声。"
李大爷从门卫室的桌上拿了一个东西。一个信封。白的。他从窗口递出来。
姜乐接了。信封不重。薄的。她的手指捏了一下。里面一张纸。一张。她的手指碰到了信封的正面。没有署名。没有收件人。什么都没写。白的。
她撕开了。从封口的侧面撕的。手撕的。不齐。她的手指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纸。A4纸。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宋体。四号。黑的。
"你的项目书，有人已经用过了。下周上海见。"
姜乐看着这行字。她的笑容没了。从嘴角到眼睛。一秒。全没了。她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纸的边缘有毛。打印机的毛。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摩了一下。光的。滑的。打印纸。
霍铮看到了她的脸。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伸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行字。他的眉心拧了。
姜乐把纸翻过来。背面。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十四个字。一个标点。一个句号。句号是圆的。打印的。
她的手指在纸的边缘停了一下。纸角戳了一下她的指腹。她没有松手。她捏着那张纸。捏得紧了一点。纸角弯了。一个小三角。折痕。
门卫室的窗玻璃上。李大爷的脸隔着雾气看着她。他的嘴动了一下。他问了一句。
"咋了。出啥事了？"
姜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张纸上。纸面上有一道折痕。从她捏的那个角延伸到纸的中间。斜的。新的。白色的打印纸上那道折痕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