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希望剧场。
姜乐把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冷。钥匙没对准。她换了个角度。拧了。咔嗒。门开了。
剧场里黑着。她摸到了墙上的开关。啪。灯亮了。走廊的灯。白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了两下。灭了。另一根亮着。灯管旧了。光发黄。
她快步走到后台。小芳已经到了。小芳是姜乐打电话叫的。电话响了三声。小芳接了。声音是哑的。睡着的。姜乐说了一句"来剧场"。小芳没问为什么。二十分钟后到的。她穿着羽绒服。里面是睡衣。头发没扎。散着。脚上踩着棉拖鞋。企鹅的。
"保险柜。项目书。全部。"
姜乐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字。小芳看到了她的脸。她没有问。她走到办公桌旁边。保险柜在桌子底下。铁的。灰色的。四层密码锁。小芳蹲下来。她的棉拖鞋踩在地上。地板凉。她没换鞋。她开始拨密码。
咔。咔。咔。咔。四声。保险柜开了。
小芳拉开柜门。里面有一个文件夹。蓝色的。鼓的。里面是五周年庆典的项目书。全部资料。包括演出方案。合作名单。财务预算。场地规划。市场分析。三百多页。打印的。装订的。
小芳把文件夹抽出来。她翻开第一页。在。第二页。在。她翻了十几页。都在。纸质的都在。
"电子的。"姜乐说。
小芳把文件夹放下了。她走到电脑前。开了机。主机嗡了一声。风扇转了。显示器亮了。蓝屏。然后是桌面。
小芳打开了文件夹。项目书的电子版。她点开属性。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她的嘴抿了。
"姜姐。"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哑了。是紧了。
"怎么了。"
"这个文件夹。最后访问时间——一月二十八号。凌晨两点。"
姜乐走过来。她弯腰看屏幕。一月二十八号。凌晨两点。她的目光落在访问记录上。复制。全部文件。复制时间。凌晨两点零三分。完成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四分钟。三百多页的文件。四分钟复制完了。
"用的什么账号。"姜乐问。
小芳的手指在鼠标上滑了一下。她点开了系统日志。日志滚了。一行一行的。她往下翻。翻到了一月二十八号的记录。凌晨。系统登录记录。
管理员账号。
小芳的手指停了。她的手从鼠标上松开了。她转头看姜乐。
"管理员账号。我们一共三个。你一个。我一个。"
"还有一个。"
小芳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知道。
姜乐站直了。她的手搁在桌沿上。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甲碰着木面。嗒。一声。
"陆远。"
名字从她嘴里出来。两个字。轻的。但硬的。
小芳没有接话。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企鹅棉拖鞋上沾了一点灰。走廊的灰。她没注意到。
姜乐拿出手机。她拨了陆远的号码。嘟——嘟——嘟——。三声。然后是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又拨。座机。陆远家里的。她存着号码。嘟——嘟——嘟——嘟——。没有人接。她挂了。
"他手底下的人。你有没有联系方式。"
"有。赵磊。刘文斌。都有。"
"打。"
小芳拿出手机。她拨了赵磊的。接了。赵磊的声音也是哑的。睡着的。
"赵磊。陆远在哪儿。"
"啊?陆老师?他两天前说家里有急事。回老家了。"
"回哪个老家。"
"好像是……安徽?还是河南?我记不清了。他没细说。"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就说家里有急事。让我们排练别停。他请了几天假。"
小芳挂了电话。她看姜乐。姜乐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机握在手里。手机壳是黑的。旧的。边角磕了一个缺口。
"再打刘文斌。"
小芳又拨了。刘文斌说的跟赵磊差不多。陆远两天前走的。说家里有急事。没说去哪。手机一直关机。
小芳挂了电话。她的手攥着手机。她的手在抖。不是冷。她的脸白了一点。
"姜姐。陆远他——"
"别说了。"
姜乐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大。但小芳闭嘴了。
姜乐走到办公桌前。她拉开椅子。坐下了。她的手搁在桌上。两只手。平放着。手指张开。贴着桌面。她的指甲碰着木面。十个指甲。十个碰点。
她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层灰。薄的。小芳这几天放假没来。没擦。灰落在桌面上。均匀的。她的手指在灰上划了一下。划出了一道痕。白的。木面的本色露出来了。
霍铮进来了。
他是姜乐打电话叫来的。姜乐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跟平时一样。但霍铮听出来了。他听出来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穿的是便装。夹克。拉链拉到一半。他开车来的。十五分钟。
他走进后台。他看到了姜乐坐在桌前。他看到了小芳站在电脑旁边。他看到了保险柜开着。蓝色的文件夹搁在桌上。电脑屏幕亮着。
"说。"
一个字。
姜乐把事情说了。从门卫大爷给信开始。到保险柜。到电子文件。到系统日志。到管理员账号。到陆远关机。到陆远两天前离开省城。到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
她说完了。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抖。没有高。没有低。平的。
霍铮站在桌旁边。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听完了。他没有说话。他的眉心拧着。他走到电脑前。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系统日志。他看了一眼登录记录。他看了一眼复制时间。
他转过身。
"我查一下他的底。"
他拿出手机。他给局里的值班民警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查一个人的基本信息。赵远。不对。陆远。
两分钟后。手机响了。值班民警回了。一条短信。基本信息。陆远。男。二十八岁。安徽阜阳人。五年前来到省城。无犯罪记录。无前科。无出入境记录。
霍铮看着这条短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往上滑了一下。他看到了一行字。"五年前来到省城。"
五年前。
五年前是哪一年。一九九五年。一九九五年发生了什么。王建案。钱友财案。姜乐回省城的那一年。剧场开张的那一年。所有的线都从那一年开始。
"这个人。进你团队的时间点。和王建案是同一年。"
他说了。声音不大。平的。但他的目光落在姜乐的脸上。重的。
姜乐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桌上。她的手指没有动。她的眼睛看着桌面上的那道灰痕。她划出来的那道痕。白的。木面的本色。
她闭上了眼睛。
她坐在剧场第一排的椅子上。她什么时候从后台走到观众席的。她不知道。她坐在这里。第一排。正中间。她的面前是舞台。空的。灯没开。舞台是暗的。幕布拉着。红的。旧的。上面有几个针眼。大头针扎的。旧的。
她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在转。两个字。
影子。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上唇碰下唇。分开了。她的手指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扶手的漆面磨了。她的拇指在磨掉漆的地方搓了一下。木面粗糙。她的拇指指腹上沾了一点木屑。细的。她搓了一下。碎了。落在她的膝盖上。深色的西装裤上。白的。木屑。看得见。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那粒木屑。按了一下。按没了。指腹上多了一个小白点。她抬起手。把指腹凑近眼睛看了一下。木屑嵌在了她的指纹的纹路里。一条螺旋纹的缝隙中。白的。小的。像一个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