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查了一夜。
技术科的小伙子叫张磊。二十六岁。戴眼镜。近视八百度。摘了眼镜跟瞎了一样。他坐在电脑前敲了一晚上键盘。天亮的时候出了一组数据。
陆远。三天前。一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十七分。在省城火车站买了一张硬座票。目的地。云贵省。黔西市。终点站。
"黔西市。"霍铮看着屏幕上的地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那地方什么情况。"
张磊推了一下眼镜。"矿区。老的。煤矿。前几年关了一批。现在剩下的都是私人小矿。偏。从省城坐火车去要二十六个小时。"
"还有别的吗。"
"没了。他买了票之后手机就关了。最后的基站定位在省城火车站。之后就断了。他可能换了手机。也可能拔了卡。"
霍铮把数据截了图。发给了姜乐。姜乐在剧场。没睡。一夜没睡。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完了。她看着地图上那个地名。黔西市。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不对。"
她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她不知道哪里不对。但她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动。轻轻的。嗡了一下。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她站起来。她走到后台的书柜前。书柜里有旧地图。省地图册。全国地图册。都是旧的。周凤琴以前买来给霍小乐认字用的。
她翻到了西南地区那一页。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划到了黔西市的位置。她的手指停了。
黔西市。矿区。老的。煤矿。关了一批。剩下的私人小矿。
矿。
地下。
她的手顿住了。
她转身打电话。霍铮接了。
"老戏迷的卷宗。省厅有一份没解密的。你能不能调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试试。"
霍铮挂了电话。他打了省厅的电话。他报了自己的警号。报了案件编号。等了十五分钟。省厅回了传真。三页纸。传真的字迹有点糊。但能看。
他把三页纸摊在桌上。他看第一页。案件概述。老戏迷。真名不详。涉嫌组织非法地下演出。涉嫌境外资金洗钱。涉嫌文化领域渗透。一九九五年首次进入省厅视线。一九九八年收网。老戏迷在逃。至今未归案。
第二页。资金链分析。一九九五年。老戏迷的境外资金第一次被省厅察觉。资金从境外通过三个壳公司流入国内。流入渠道包括两家文化公司。一家演出经纪公司。还有——个人汇款。个人汇款的收款人有四个。三个是假名。一个查无此人。
第三页。笔记。手写的。省厅专案组的一位老侦查员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认。
笔记里有两个词被圈了出来。"影子剧场"和"B计划"。
旁边写了一行字。"嫌疑人预埋后路。策反目标团队核心成员。代号:影子。未确认是否启动。"
霍铮看着这行字。他的手指在"B计划"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的指甲碰着纸面。嗒。一声。轻的。
他拿起手机。给姜乐打了过去。
"查到了。老戏迷的卷宗里有一段笔记。提到'影子剧场'和'B计划'。老戏迷在被围剿之前预埋了一条后路。策反你团队的核心成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姜乐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平的。但底下有东西。
"陆远。"
"我还在查他的底。但有一个时间点——他五年前来的省城。一九九五年。"
"跟老戏迷的资金链被察觉是同一年。"
"对。"
电话挂了。
姜乐站在后台。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机握在手里。手机壳的边缘磕着她的掌心。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了。
她想起了五年前。
五年前。一九九五年。秋天。剧场开张不到两个月。陆远来面试。他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着。瘦。高。颧骨突了一点。眼睛不大。但亮。他站在台上。不怯场。不抖。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长的。像弹钢琴的手。
姜乐坐在台下。第一排。她问他。
"你会什么。"
"唱。相声。快板。都会一点。"
"来一段。"
陆远张嘴了。他唱了一段《空城计》。老生的腔。他一开口。姜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他的咬字。他的气口。他的拖腔。不是自学的水平。不是野路子。是有师父教过的。有板有眼。规矩的。
唱完了。姜乐问他。
"跟谁学的。"
"自学的。"
姜乐看着他。她当时没有多想。她缺人。她太缺人了。她刚开张。演员走了大半。台上没人。她需要一个能唱能说的年轻人。陆远站在台上。瘦的。亮的。他的眼睛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明天来上班。"
陆远笑了。他的笑从左边嘴角开始。往上走。走到颧骨。他的牙齿露出来了。白的。齐的。他的笑像一个孩子得到了一颗糖。
姜乐现在想起来。那段唱腔。那个咬字的方式。那个气口的处理。她听过。她在什么地方听过。
老戏迷留下来的录音。
省厅在调查老戏迷案的时候封存了一批物证。其中包括几盘磁带。老戏迷在地下剧场演出的录音。霍铮拿给姜乐听过。姜乐听了一遍。她当时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有功底。正经学过的。"她记住了那个唱腔。记住了那个咬字的方式。
现在她想起来了。陆远的《空城计》。和老戏迷录音里的那段。咬字一模一样。气口一模一样。拖腔的尾音处理一模一样。
不是自学。
是有人教的。
教他的人。跟老戏迷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个师父。
两天后。一月三十一号。下午。
小芳在刷手机。她刷到了一条动态。陆远的社交账号更新的。两个月没更新了。突然更了。
一张照片。背景是一个舞台。小的。不像正规剧场。灯光暗。紫色的。舞台后面挂着一块幕布。黑的。幕布上方有一个灯牌。霓虹的。亮的。灯牌上写着四个字。
"影子剧场"。
配文。四个字。
"新的开始。"
小芳把手机递给姜乐。姜乐看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她的指腹碰着屏幕上的灯牌。影子剧场。四个字。紫色的。霓虹的。
她看了很久。十秒。二十秒。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她的嘴角没有动。她的眉头没有皱。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的。白的。
她把手机递给霍铮。
"查到这个位置要多久。"
霍铮接过手机。他看了一眼照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他看了灯牌。他看了幕布。他看了舞台的边缘。他看了灯光的角度。他把照片保存了。他开始分析。
"三天。灯光角度和舞台结构可以做地理匹配。但需要调卫星图。"
"我只要两天。"
姜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平的。但她的眼睛动了。她从霍铮脸上移开了。她看向了后台的方向。后台的书柜。书柜的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旧的。锈了。里面有一张老地图。她父亲留下的。
她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但稳。她的布鞋踩在剧场的地板上。嗒。嗒。嗒。她走到后台。她蹲下来。她的手伸进了书柜的最底层。她的手指碰到了铁盒子的边缘。锈的。涩的。她的手指扣着盒盖。掀开了。
铁盒子里有几样东西。一枚旧铜钱。一截红绳。一张折好的地图。
她把地图抽出来。展开。旧的。纸发黄了。折痕处起了毛。纸的边缘有一道撕裂。旧的。粘过。用透明胶带粘的。胶带黄了。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从省城往西南划。划过两个省。划过山脉。划过河流。划到了黔西市的位置。
她的手指停了。
黔西市。在地图上是一个小圆点。旁边标着地名。铅笔写的。黑的。她父亲的字。她认得。最后一笔往上挑。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一个小钩。
她的手指从小圆点往旁边移了一厘米。地图上有一个圈。红色的。红色铅笔画的。圆的。不规则的。手画的。线条有点抖。不是手抖。是画的快。急的。
圈的旁边有一行字。小的。红色铅笔写的。褪色了。但还是能认。
"地下三尺,别有洞天。乐儿若见,慎入。"
姜乐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她的指腹碰着"慎入"两个字。铅笔的石墨在纸面上。红色的。褪了。但还在。她的手指在"慎"字上按了一下。纸面凹了一点。旧的折痕。纸薄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纸背面的铁盒底板。凉的。硬的。
她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她拨了霍铮的号码。响了一声。霍铮接了。
"地图上有标记。黔西。我父亲标的。旁边写了字。地下三尺,别有洞天。慎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父亲去过?"
"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地方。"
"你打算去。"
"嗯。"
"我跟你一起。"
姜乐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色圆圈的边缘摸了一下。圆圈画得不圆。有一段线条重了。描了两遍。她父亲画的时候犹豫了。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红色的铅笔墨在纸面上结了一个小疙瘩。凸的。她的指甲碰了一下那个小疙瘩。刮了一下。石墨粉掉了一点。红的。落在地图上。像一粒红色的沙。
剧场后台的灯管闪了一下。滋的一声。旧灯管。接触不良。闪了一下又稳了。光打在地图上。打在红色的圆圈上。打在褪色的小字上。她的手还按在地图上。指尖的指纹印在了红色圆圈的边缘。一个螺旋形的汗印。新的。湿的。覆在旧的铅笔痕迹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