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一九九九年。七月。夏天。
那天晚上演完了一场。十点半。观众散了。演员也散了。剧场空了。陆远最后一个走。他在后台收拾道具。折扇。醒木。手绢。他一件一件地码进箱子。码得整齐。他的手稳。他的右手手指长。每一个道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他有个习惯。折扇放在左边。醒木放在右边。手绢叠好放在中间。
他收拾完了。他拎着箱子往外走。走到剧场后门。门口的地上有一张纸条。白色的。A4纸的四分之一。折了一折。搁在门槛上。
他弯腰捡了。打开。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两行字。手写的。钢笔。黑墨水。字很好。楷书。端正的。
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地址在老城区。民主路。一七三号。地下室。时间是明天晚上九点。
陆远看着纸条。他站在后门口。路灯从巷子口照进来。黄的。照在纸条上。纸条的白在黄光里变成了暖色。他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角。他想了三秒。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第二天晚上。九点。
他去了。
民主路。一七三号。一栋旧楼。五层。灰色的。外墙的砂浆剥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旧了。发黑了。楼道没有灯。他摸着墙走。墙上有水渍。往下走。地下室。楼梯窄。只够一个人走。他的肩膀几乎碰着两边的墙。墙壁上有霉斑。黑的。绿的。空气里有一股潮味。地下室的味。
楼梯到底了。一扇铁门。黑色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门铃。圆的。铜的。旧了。发绿了。
他按了。
叮。
门开了。
里面有人。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高。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着。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但他的笑能看到。左边嘴角先起来。然后右边。
"陆远。欢迎。"
他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远走进去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了。咔嗒。锁了。
里面是一个剧场。小的。比希望剧场小一半。但设备不差。灯光是专业的。音箱是进口的。舞台是实木的。打磨过了。光的。舞台后面挂着一块幕布。黑的。幕布上方有一个灯牌。霓虹的。没亮。
"这就是影子剧场。"
那个人站在舞台前面。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衬衫在紫色的底光里显得很黑。
"谁告诉你的我的名字。"
"知道你名字的人比你想象的多。陆远。二十三岁。安徽阜阳人。一九九五年进入省城。在希望剧场当演员。五年。主攻相声和小曲。嗓子好。悟性高。姜乐最信任的三个人之一。"
陆远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裤缝。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你到底是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演真正想演的东西。"
那个人走到舞台旁边。他拍了一下舞台的边沿。实木的。嗒。声音是实的。厚重的。
"在这里。没有审查。没有限制。没有姜乐那套正能量规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谁就骂谁。相声本来就是说破的。姜乐把它阉了。只说一半。破了一半。留了一半。在这里——全部说破。"
陆远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裤缝上松了。他的手指在身侧垂着。他的眼睛看着舞台。灯光打在实木台面上。反着光。他的瞳孔里有一点亮。
那天晚上。他看了一场演出。
两个人。台上。说的不是正经相声。说的是市井。说的是脏话。说的是官场。说的是钱。说的是女人。说的是姜乐不让说的那些。观众席上坐了二十来个人。他们在笑。笑得很大。有人拍大腿。有人拍桌子。有人把啤酒罐捏瘪了。铝的。嘎吱一声。
陆远坐在最后一排。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没有动。但他的嘴角走了一点。不大的。他自己没察觉。
演出结束后。那个人给他看了一样东西。一张表。收入流水。一场。两万七。
陆远看着那个数字。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两万七。一场。他跟着姜乐干半年。攒不到这个数。
那个人笑了。他的笑从左边嘴角开始。
"艺术需要自由。自由需要钱。我们有的是钱。"
陆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表上。数字是黑的。打印的。宋体。两万七。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那个数字。纸面是光的。滑的。他的指腹在"两万七"三个字上停了三秒。
他开始挣扎了。
三个月。从七月到十月。他一边在希望剧场演出。一边暗暗和影子剧场保持联系。他去影子剧场演了四场。每场他都用了假名。观众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想知道观众是谁。他在台上说的东西不一样了。他的嘴松了。他的舌头活了。他的包袱不再是为了"正能量"服务的。他的包袱是为了笑。纯粹的笑。不带目的的笑。
他在影子剧场的舞台上呼吸到了一种他在希望剧场呼吸不到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自由。或者别的什么。反正不一样。
十月。姜乐在后台开了一个会。她说了一句话。陆远坐在角落里听着。
"艺术要为时代服务。"
姜乐的声音在后台响着。稳的。平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所有人。她的目光从铁头扫到小芳。从小芳扫到陆远。她的目光在陆远脸上停了一下。半秒。然后移开了。
陆远坐在角落里。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没有动。但他的牙咬了一下。不重。他的后槽牙碰了一下。分开了。
艺术要为时代服务。
太累了。
他不想为时代服务。他只想演。演他想演的。说他想说的。笑就笑了。骂就骂了。不为什么。就为了站在台上那一瞬间的痛快。
那天晚上他给影子剧场的那个人打了一个电话。
"我需要时间。"
"不急。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门永远开着。"
一月二十七号。晚上。
陆远一个人坐在剧场的天台上。天台没有护栏。只有一圈矮墙。砖砌的。矮。到膝盖。他坐在矮墙上。他的腿悬在外面。三层楼高。不高。但够摔断一条腿。
他坐了一夜。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他没有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关了机。他的面前是省城的夜景。灯。一片一片的。远处有车。车灯。白的。红的。移动着。像血管里的血球。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来了。他复制了项目书。他用了管理员账号。他知道姜乐会查到。他不 care 了。他想。他告诉自己。
"我只是想演我想演的东西。"
他在天台上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轻的。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被风吹散了。
一月二十八号。凌晨两点。他打开了电脑。他登录了管理员账号。他复制了全部文件。四分钟。他拔了U盘。他关了电脑。他把U盘塞进了裤兜里。
下午。他买了火车票。黔西市。
他走了。
他走之前在天台上留了一样东西。一个打火机。塑料的。红色的。他放在矮墙上。打火机歪了。底座不平。歪着。红色的塑料壳在晨光里。亮的。
剧场天台的矮墙上。那个红色的打火机还在。没有人拿走。没有人注意到。它歪着。底座不平。风一吹。滚了一下。停了。又滚了一下。停了。打火机的气体快用完了。按下去只有小火苗了。嗤。一点蓝。灭了。嗤。一点蓝。灭了。
姜乐在后台翻着她父亲留下的老地图。地图摊在桌上。红色的圆圈。褪色的小字。"地下三尺,别有洞天。乐儿若见,慎入。"她的手指停在"乐儿"两个字上。
她父亲叫她乐儿。
很少叫。她记得小时候。她父亲在家的时候不多。每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待三五天。走的时候她还没醒。第二天早上枕头边搁着一包松子糖。她父亲知道她爱吃松子糖。
"乐儿"两个字。红色铅笔写的。笔触轻。比旁边"慎入"两个字的笔触轻。她的父亲写"乐儿"的时候手是轻的。写"慎入"的时候手是重的。轻的是疼。重的是怕。
她的指腹在"乐儿"两个字上停着。纸面薄了。她的指尖能感觉到桌面的木纹。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指纹印。汗的。湿的。圆形的。螺旋纹。
她的另一只手把手机举起来。她对着地图上那个红色圆圈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了一下。白的。强的。闪了一瞬。地图上的红色圆圈在闪光灯下变成了一团刺眼的光。然后暗了。恢复了。褪色的红。她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照片。地图。圆圈。字。全拍进去了。她把照片发给了霍铮。附了一行字。
"明天出发。"
她把手机放下了。她的手伸向桌上的茶杯。茶杯是周的。龙井。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茶杯的杯沿上有一道细纹。用久了的。她的嘴唇碰着那道细纹。凉的。硬的。茶水从细纹的缝隙里渗了一点到她的嘴唇上。凉的。她的舌尖碰了一下那道细纹。滑的。釉面裂了。但没碎。还连着。杯子还能用。还能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