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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空剧场里的《铡美案》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2492 2026-07-04 20:39:43

陆远跑了三天之后。消息传开了。

不是姜乐传的。是影子剧场传的。他们放话说姜乐的资金链断了。核心演员跑路了。希望剧场撑不过正月。话说得很满。传得很快。省城的曲艺圈子不大。一传十。十传百。三天之内。从省城传到了周边三个地市。

第一个上门的不是同行。是债主。

省城有一个放高利贷的团伙。头子姓马。叫马彪。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有条疤。从耳根到锁骨。说是在道上混的时候被划的。他的手下有七八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混混。剃着寸头。穿着皮夹克。冬天也穿。说是显得硬。

马彪以前不碰文化圈。他放贷的对象是开饭馆的。开洗浴的。开矿的。但这次不一样。有人找到他。说希望剧场欠了一笔钱。还不上了。问他要不要接。马彪问谁介绍的。那人说是影子剧场的人。

马彪不认识影子剧场。但他认识钱。他觉得一个剧场。值不了多少。但能榨一点是一点。他带了五个人。下午三点。冲进了希望剧场。

门没锁。

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剧场里是黑的。前厅的灯没开。走廊的灯也没开。售票处的窗口关着。里面没有人。检票口的铁链子挂着。没有人检票。观众席也空的。一排一排的红色折叠椅。全收上了。椅面贴着椅面。像一排排合着的嘴。

马彪站在观众席的过道里。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声音在空剧场里回了一下。他的四个手下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嗒嗒嗒嗒。

"有人吗。"

马彪喊了一声。声音从观众席的墙壁上弹回来。嗡了一下。散了。

没有人回答。

"妈的。人呢。"

他的手下往两边散了。一个去了后台。一个去了二楼。一个去了售票处翻东西。马彪站在原地。他的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眯着。他在适应。

然后他看到了。

舞台上。有一束光。

追光灯。单灯。从观众席后方顶部的灯架上打下来。白的。圆的光斑。直径大约三米。打在舞台正中间。光斑的边缘是虚的。往外散着。散到暗处。

光斑里有一个人。

姜乐。

她站在舞台正中间。站在那束光里。她穿着戏服。不是大褂。是戏服。青衣的。黑色的。蟒袍。旧的。领口的金线脱了。袖口磨了。但板板正正。她的脸上上了一半的妆。左脸画了。右脸没画。左边画了眼线。描了眉。贴了片子。右边是素脸。白的。什么都没有。

半面妆容。一半是角色。一半是自己。

她没有看台下。她的目光落在舞台前方的某个位置。空的。没有观众。她看着那个空。

马彪看到了她。他停了。他的脚钉在了过道上。他的手下从后台和二楼跑回来了。他们站在马彪旁边。五个人站在观众席的过道里。看着台上。

台上那个女人。穿着半套戏服。画着半张脸。站在一束光里。一动不动。

"喂——"

马彪张嘴了。他的嘴张了一半。

姜乐开口了。

她唱了。

《铡美案》。

不是相声的腔。不是快板的调。是京剧。老旦的嗓子。沉的。厚的。低的。从胸腔里顶上来。经过喉咙。从嘴里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劲儿。不是柔的。不是软的。是硬的。是冷的。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第一句出来。空剧场接住了。穹顶把声音兜住了。弹回来。从四面八方回来。像有人在她身后也唱了一句。回声。但比她的声音更空。更远。更冷。

马彪的嘴合上了。他的手下也不动了。五个人站在过道里。看着台上。听着。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

姜乐的手抬起来了。她的手指并不是兰花指。是张开的手掌。她的掌心朝前。对着台下。她的眼神从舞台上往下扫。扫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扫过过道里站着的五个人。她的目光在马彪的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马彪的脖子凉了一下。不是风。是别的。那个女人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就半秒。他觉得自己的疤被人看见了。被看穿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

姜乐的声音在空剧场里走。从舞台走到最后一排。撞上后墙。弹回来。从后墙走到舞台。撞上幕布。散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个字是糊的。她的气息稳。她的咬字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马彪身边的一个手下碰了他一下。

"彪哥。要不咱砸吧。"

马彪没有说话。他的脚没有动。他在听。他不是在听唱得好不好。他不懂京剧。他在听那个声音里的东西。那个东西让他不敢动。

"状告当朝驸马郎——"

姜乐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戏服的下摆扫过台板。沙。一声。她的布鞋踩在实木台板上。嗒。一声。她站在了舞台的最前端。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从脚下往观众席延伸。长的。黑的。一直延伸到马彪的脚前。

"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

她的声音变了。从沉变到了厉。从低变到了高。她的嗓子在最上面那一拍上顶住了。没破。稳的。厉的。像一把刀。从高往低劈下来。

"开铡——"

她的手挥下去了。

右手。掌心朝下。猛地一劈。

台上的道具铡刀——她提前架好的——被她手挥下去的同时碰了一下机关。铡刀是木头的。漆了铜色。看起来像真的。机关是一个铜销子。她拔了销子。铡刀落了。

咣当。

声音在空剧场里炸开了。大的。金属碰金属的声音。铡刀的铜漆碰到了底座的铁框。咣。嗡嗡嗡。回声在穹顶下面转了三圈。一圈比一圈弱。但每一圈都清楚。

马彪的手下往后退了一步。有一个退了两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了折叠椅。椅子的铁腿碰在水泥地上。叮。一声。他的手抓住了椅背。稳住了。

马彪没有退。但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半厘米。他控制住了。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姜乐站在台上。她的手还举着。掌心朝下。定格。铡刀已经落了。但她的手还在那个位置。她的目光落在了马彪的脸上。这次没有移开。

她开口了。不是唱。是说。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姜家的场子。不是谁都有命砸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剧场空。每个字都送到了。马彪的耳朵里进了每个字。

马彪看着她。三秒。他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他没说。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松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咬了一下嘴唇。他的疤跟着动了一下。从耳根到锁骨的那条疤。动了。然后停了。

他转过身了。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嗒。嗒。嗒。快的。比来的时候快。他的手下跟在后面。五个人。一个接一个。脚步声叠在一起。嗒嗒嗒嗒嗒。快了。散了。

剧场的大门开了。外面的光照进来。白的。下午的阳光。长方形的光打在水泥地上。五个影子从光里走出去。门关了。咣。铁门。弹簧铰链拉着的。自己关上的。声音在剧场里回了一下。嗡。然后没了。

剧场又空了。又黑了。

姜乐站在台上。她的手还举着。她的掌心还朝下。她的身体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秒。三秒。五秒。

然后她的手放下了。

她的腿软了。她的膝盖弯了。她坐倒了。坐在了台板上。实木的台板。硬的。凉的。她的戏服蟒袍的下摆铺在台板上。她的手撑在身后。她的十根手指按在台板上。按着。她的手指在抖。十根都在抖。快的。像通了电一样。

她的嘴唇碰了一下。上唇碰下唇。分开了。她的嘴干了。她的嗓子干了。她咽了一口。咽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凉的。出了汗。她的手从喉咙上移开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粉底蹭了一点在指腹上。白的。她的手指还在抖。她攥了一下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松开了。还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台板。台板上有一道划痕。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木头的纹路在划痕处断了一截。又接上了。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那道划痕。凹的。她的指甲嵌进了划痕的缝里。嵌了一下。指甲尖弯了。她抽出来了。指甲尖上沾了一点木屑。细的。她搓了一下。碎了。落在蟒袍的膝头上。白的木屑落在黑的戏服布面上。看得见。一粒。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按没了。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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