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在影子剧场的安排下接受了一家媒体的采访。
那家媒体叫《新视野周报》。省城的小报。发行量不大。但网站上阅读量不低。采访记者姓吴。女的。三十来岁。短发。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但问题扎人。
采访地点在影子剧场的后台。紫色的灯。黑的幕布。陆远坐在一把转椅上。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着。他的头发长了。比在希望剧场的时候长。他用发蜡往后抹了。露出额头。他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他瘦了。颧骨更突了。
"陆远先生。您从希望剧场离开。外界有很多猜测。您能说说原因吗。"
陆远看着镜头。他的眼睛在紫色灯光下。亮的。他唇角微弯一下。左边嘴角先起来。
"原因很简单。希望剧场思想僵化。姜乐不懂艺术。她用正能量绑架年轻艺人。在那儿待着。憋屈。"
"您说的'绑架'具体指什么。"
"她想演什么你就得演什么。她让你说什么你就得说什么。相声在她手里变成了工具。不是艺术。是宣传。我不想当工具。我想当演员。"
记者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两下。她抬起头。
"姜乐女士在省城很有口碑。您这么说——"
"口碑是口碑。事实是事实。"陆远的手指在转椅的扶手上敲了一下。"我在她手下干了五年。五年。我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她教的。我自己学的。自己练的。她凭什么说是她培养了我。"
采访播了。剪辑过。二十分钟剪成了八分钟。掐头去尾。专挑扎人的留着。视频发到了网上。标题起得也有意思——《陆远:我为什么要离开姜乐》。
三天。播放量破了十万。省城曲艺圈炸了。有人在骂陆远白眼狼。有人在说姜乐确实管得太严。有人在看热闹。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记者们闻风而来。堵在希望剧场门口。三个。扛着摄像机的。举着话筒的。拿着录音笔的。早上九点就来了。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冷。二月初。零下三度。有一个记者的鼻子冻红了。他在台阶上跺脚。嗒嗒嗒。
姜乐九点半到的。她从巷子口走过来。穿着大褂。深色的。灰蓝。她的头发扎着。脸上没有妆。素脸。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早饭。她在路口买的。一块五毛。白菜猪肉的。
她看到了门口的记者。她没有停。她走到台阶前。三个记者站起来了。话筒伸过来了。摄像机的红灯亮了。
"姜女士。陆远在接受采访时说您思想僵化。用正能量绑架年轻艺人。您怎么回应。"
姜乐站在台阶上。她比记者高一级台阶。她的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包子的热气从袋口冒出来。白的。散了。
她看着话筒。她看着镜头。她的嘴角走了一点。
"陆远。你说的艺术自由——自由到你连自己的台词都不敢写。全是从我这儿偷的。"
第一句。
她说完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台阶上的回音把每个字送到了记者的耳朵里。拿话筒的记者愣了一下。她的嘴张了。她还想追问。姜乐没有给她机会。
"还有吗。"姜乐看着她。
"您对陆远还有什么想说的。"
姜乐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她的嘴角往上走了。走到颧骨。她的眼睛弯了。弯了一点点。
"他说我绑架年轻艺人。可我记得——他进我剧场的第一天。连《报菜名》都说不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会他的。"
第二句。
拿话筒的记者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她在忍。她没忍住。她笑了一下。短的。从鼻子里出来的。她赶紧把脸绷回去了。但摄像机拍到了。
姜乐说完前两句。她转身了。她的布鞋在台阶上转了一下。她往门里走。她的手碰到了门把手。她停了。
她的脚停在了门槛上。她的手搁在门把手上。她没有推开。她转过头。她的脸从肩膀的上方露出来。半张脸。左眼。左半边嘴角。她看着镜头。
"陆远。你偷我的项目书我不生气。但你连背叛的姿势都是抄别人的——这就有点丢人了。"
第三句。
她说完了。她推开了门。进去了。门关了。咣。铁门。弹簧铰链拉着的。自己关上的。门关上之后。台阶上剩三个记者。他们站在台阶上。话筒还举着。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但门已经关了。
拿话筒的记者把手放下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摄像。摄像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他的嘴咧着。
"这段能用吗。"
"妈的。当然能用。这比陆远那段强一百倍。"
视频当天下午就发了。标题——《姜乐三句话回应陆远:背叛的姿势都是抄的》。播放量半天破五万。省城曲艺圈的人都在转。铁头转了。小芳转了。剧场联盟的十几个成员都转了。评论区不再是吵了。是一边倒。
有人在评论区写——"《报菜名》都说不全还谈艺术自由哈哈哈哈。"
有人写——"姜老板这三刀。刀刀见血。陆远怕是要睡不着了。"
有人写——"背叛的姿势都是抄的——这句话我能笑一年。"
陆远看到了。
他在影子剧场的后台。他坐在那把转椅上。他的手机举在面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他在看视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他的指腹碰着屏幕上姜乐的脸。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他的手心出了汗。手机壳上沾了他的汗。滑的。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的指节发白。他的牙咬着。后槽牙。咬得紧的。他的颧骨上的肌肉绷了。一块。硬的。
他把手机砸了。
他的手甩出去。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半。磕在了后台的墙上。砰。手机的屏幕碎了。裂纹从磕碰的点往四周散开。像蛛网。手机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出来了。电池滚了两圈。停了。
陆远从转椅上站起来了。他在后台走。来回走。他的手攥着。两只手。攥着。他的脚步声在后台的水泥地上。嗒。嗒。嗒。快的。他走了三个来回。他的衬衫领口被他扯松了。第一颗扣子掉了。在地上滚了一下。铜的。小的。滚到了墙角。停了。
他停下来。他站在后台中间。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松了。又攥紧了。他的呼吸粗了。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口一口的。他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血往上涌的红。从脖子到耳朵。
他的嘴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碰了一下。他没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咽了一口。
姜乐那句话。
"连背叛的姿势都是抄别人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不在乎被骂。他不在乎被人说白眼狼。他不在乎评论区那些人笑他。但他最恨的是这个。他说没有自己的东西。他说他的东西不是姜乐教的。他说他自己学的自己练的。但姜乐说——你连背叛都是抄的。
他抄了谁的。他抄了王建的。王建当年也是从姜乐团队里出来的。王建也带走了资料。王建也找了外面的人。王建也接受过采访说姜乐的坏话。他走的路。王建走过的。一模一样。
他恨这个。他最恨这个。
他的手在身侧攥着。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五个指甲。五个印。半圆形的。红的。他的掌心出汗了。滑的。
后台的暗处。有一个人。
那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着。他的脸在紫色的底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的笑能看到。左边嘴角先起来。
他看着陆远。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靠在墙上。他的肩膀碰着墙。他的姿态是松的。跟陆远的紧形成了一个对比。
"她说对了。"
他的声音不大。平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你的情绪控制能力。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小孩。"
陆远转过身。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红的。从眼角拉到瞳孔旁边。他的脸还红着。他的脖子上的筋绷着。从耳根到锁骨。一根。凸的。他的嘴张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要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的。碎的。每个字都带着后槽牙的咬合力。他的手指在身侧松了。又攥了。他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墨水。他刚才签字的时候蹭的。黑的。嵌在指甲缝里。他的手攥着。指甲缝里的黑墨水被汗水洇了一点。在掌心里化了一小块。黑的。圆的。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散了。他的掌纹里多了一条黑线。顺着生命线的方向。弯弯曲曲的。他松开了手。掌心里的黑线还在。没有擦。他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部碎了的手机上。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在紫色灯光下。紫的。黑的。碎的。他的鞋尖碰了一下手机壳。手机壳歪了一下。没动。他的脚收回来了。他的布鞋底上沾了一点灰。后台的灰。灰里混着一点碎玻璃渣。手机屏幕的。细的。嵌在鞋底的花纹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