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怼陆远那天晚上。姜乐回到剧场。关了门。坐到办公桌前。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黄光。她坐在黑暗里。三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苏姐。"
苏琴。省城金融圈的人。四十出头。短发。精干。她老公以前在银行做信贷。后来自己出来做投资咨询。苏琴自己也有路子。她在省城的文化圈和金融圈两头都吃得开。三年前姜乐刚回省城的时候。苏琴是第一个主动找上门说要帮忙的人。姜乐一开始没敢信。后来慢慢信了。苏琴帮她做过两次账务规划。没收过一分钱。
"怎么了。这么晚。"
"他们下一招不是砸场子。是冻我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琴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稳的。
"你有多少时间。"
"最多四十八小时。"
"够了。你现在手上有多少流动资金。"
姜乐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本子上记着联盟的账目。她的手指在数字上划过。
"流动的大概三十七万。固定的有十二万在设备上。还有一笔五周年庆典的预付款八万。总共四十多万能动。"
"好。你听我说。第一。把流动资金拆开。拆成三十笔以上。每笔不超过一万五。分别打给不同的合作方。供应商。员工。每笔都要有合同有发票。每笔都要经得起查。"
姜乐拿笔在本子上记。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快的。
"第二。你名下的核心资金。走香港通道。我三年前给你注册了一个文化基金会。在香港。文件齐全。经营范围合法。一直空着没用。现在用。"
"你三年前就给我准备了这个？"
"我说过。我是你退路。你不是第一次被人围了。上次王建冻你账户的时候你就该有这个准备。"
姜乐的笔停了一下。她看着本子上的字。苏琴三年前就给她留了退路。三年前她没在意。觉得用不上。现在用上了。
"第三。账上留一点。别全转空。留个几万块。让他们冻的时候有东西冻。不至于引起怀疑。"
"留多少。"
"五万以内。多了不好。少了也不行。五万正好。让他们看到账面上有钱。但不多。执行冻结的人看到这个数字会觉得没搞头。"
姜乐把笔放下了。她的手搁在本子上。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苏姐。谢谢。"
"别谢。干活。四十八小时不够你睡。"
电话挂了。
姜乐站起来。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稳了。白光照在办公桌上。桌上摊着本子。笔。计算器。一摞合同模板。
她拨了第二个电话。小芳。
"来剧场。带上联盟的合同章和财务章。"
"现在？"
"现在。"
小芳四十分钟到的。她穿着羽绒服。里面是睡衣。头发散着。脚上是棉拖鞋。她进剧场的时候带了两个保温杯。一杯热水。一杯热水。她递了一杯给姜乐。
"又通宵啊。"
"嗯。坐。"
姜乐把方案说了。小芳听完没问为什么。她打开电脑。登录了联盟的财务系统。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快的。
两个人从晚上十点开始干。
姜乐负责拆分方案。她把三十七万流动资金拆成了三十四笔。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有的打给供应商。是剧场设备的尾款。有的打给合作方。是联盟分成的结算款。有的打给员工。是提前发放的工资和奖金。每一笔的金额都不同。有的八千。有的一万二。有的六千五。没有一笔超过一万五。
小芳负责执行。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转账。确认。转账。确认。一笔一笔地走。每一笔都留了回执。每一笔都打印了凭证。打印机的纸吐了一地。白的。长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凌晨两点。三十四笔转账走完了。
姜乐拿起电话。拨了苏琴。
"国内的部分走完了。"
"香港那边我来。你把账户信息发给我。"
姜乐把信息发了。苏琴在电话那头操作。姜乐听着键盘声。快的。稳的。苏琴打字的速度不比小芳慢。
二十分钟后。苏琴回来了。
"到了。香港基金会账户收到了。回执发你邮箱了。"
"好。"
"姜乐。"
"嗯。"
"你现在账上还剩多少。"
姜乐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四万七。"
"行。够了。让他们冻。"
姜乐挂了电话。她的手从手机上松开。她的手指酸了。她攥了两下拳。松了。她的指关节响了一下。嘎。
小芳在旁边坐着。她的保温杯空了。她看着地上散落的打印纸。
"姜姐。他们会不会查到那些小账户。"
"查得到。"
小芳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不还是白转了？"
"不是。等他们查完。该到位的钱已经到位了。供应商的尾款结了。员工的工资发了。合作方的分成到账了。就算他们把那些账户冻结。钱已经被人领走了。冻一个空账户没意义。"
小芳看着她。她的嘴张了一下。合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打印凭证。她把打印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码好。用回形针别住。一摞一摞的。
姜乐把桌面上的转账记录一张一张地拿起来。走到碎纸机旁边。碎纸机在桌子右边的地上。灰色的。旧的。进纸口有一点卡。她按了一下开关。嗡。电机转了。
她把第一张转账记录塞进了进纸口。纸被卷进去了。沙沙沙。碎了。从底部吐出来。白的纸条。细的。像面条。
她塞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一张一张地塞。每塞一张。碎纸机沙沙沙地响三秒。她站在碎纸机旁边。站了十几分钟。把所有的转账记录全部碎了。碎纸机的废纸盒满了。她拉出来。把碎纸倒进了垃圾袋里。白的纸条堆在垃圾袋里。松的。软的。像一袋爆米花。
她把垃圾袋扎了口。搁在门边。明天扔。
小芳把凭证整理完了。码了三摞。用橡皮筋绕了。放在抽屉里。锁了。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小芳站起来。她的棉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姜乐。姜乐还站在碎纸机旁边。她的手搁在碎纸机的盖子上。没拿开。
"姜姐。你不去睡？"
"再坐会儿。"
小芳走了。门关了。
姜乐坐回椅子上。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不抖了。稳的。她的呼吸平了。她的脸在日光灯下。白的。没有血色。她的眼底有黑圈。深的。她一夜没睡。她不在乎。她当过比这更难的时候。三年前。王建冻她账户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剧场里。没有小芳。没有苏琴。什么都没有。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接着干。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她有人。有钱。有退路。有准备。
四十八小时后。
影子剧场的金融负责人叫赵昆。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瘦。白。手指长。像弹钢琴的。但他不弹钢琴。他做账。他在影子剧场负责资金运作。老戏迷的钱从他手里过。陆远的钱也从他手里过。
赵昆坐在影子剧场后台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放着一份报告。银行出具的。账户冻结执行结果。他翻开了第一页。姜乐名下的主账户。余额。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二。
他看着这个数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冻账户了。"
他抬起头。陆远站在他旁边。陆远的脸沉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他没说话。他的下巴绷着。他的颧骨上有一块肌肉在跳。快的。一下一下的。
赵昆把报告翻到第二页。附属账户。三个。全部余额加起来不到八千块。
"她把钱转走了。"
赵昆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他的衬衫袖口上沾了一点墨水。黑的。他没注意到。他把眼镜戴回去了。
"转得干净。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有正当理由。我查了三十四笔。没有一笔是违规转账。全部合规。"
陆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咬了一下。
"香港那边呢。"
"查不到。她用的是合规渠道。基金会注册地在香港。经营合法。我们没有权限调香港的账户。"
陆远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松了。又攥了。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的手心出了汗。他的掌纹里有一条黑线。上次签字蹭的墨水。还没洗掉。汗把墨水洇了一点。散了。
赵昆看了他一眼。他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你跟她五年。你应该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被人把钱冻住的人。"
陆远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后台的水泥地上。嗒。嗒。嗒。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停了一下。他的手碰了一下门框。他的指尖在门框的铁皮上划了一下。铁皮上有锈。粗的。他的指甲刮了一点铁锈下来。褐色的粉末。粘在他的指甲尖上。他把手放下了。铁锈粉末留在了他的裤腿上。他没注意。他推开门走了。门没关。在弹簧铰链的拉动下慢慢合上了。吱呀。吱呀。碰上了。咔。
赵昆还坐在桌前。他看着报告上那个数字。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二。他的手指在数字下面的空白处划了一下。指甲在纸上留了一道浅痕。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小的。潦草的。
"目标已预判冻结动作。资金转移完成度高。建议放弃金融手段。"
他把笔放下了。笔滚了一下。碰到了报告的边缘。停了。笔帽上有一道裂纹。旧的。塑料的。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那道裂纹。凹的。他的指甲嵌进了裂纹的缝里。嵌了一下。指甲尖弯了。他抽出来了。他的指尖上多了一点塑料碎屑。白的。细的。他搓了一下。碎了。落在报告上。落在"四万七"那个数字上面。一个白点。像一粒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