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号。立春。但省城还冷着。
姜乐和霍铮一早出发。天没亮透。灰蒙蒙的。霍铮开车。黑色的桑塔纳。市局的。他跟队里借的。说是去外地取证。没人多问。
车上了高速。省城往后视镜里缩。缩成了一个灰点。没了。
霍铮开着车。他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二点的位置。标准握法。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路面是湿的。昨晚下了一场小雨。柏油路面上反着天光。灰的。他的雨刮器没开。不用开。路面的水已经快干了。只有偶尔过坑的时候溅起一点水花。打在车底盘上。嗒。
他没说话。从上车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姜乐坐在副驾驶。她的手里摊着那张老地图。地图折着。只露出西南那一块。她的手指搁在红色圆圈上。她的父亲的字。"地下三尺，别有洞天。乐儿若见，慎入。"
她看了一眼霍铮。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线收紧了。他的眉心拧着。不深。但她看出来了。
"你要说什么就说。"
霍铮没转头。他的眼睛还在路面上。
"我不劝你回头。"
"那你拧什么眉头。"
"我在想路线。从省城到黔西市。走高速二十六个小时。下了高速还有四十公里山路。路况不清楚。可能要换车。"
姜乐把地图折好了。塞进了大褂的内袋里。
"你查过路况？"
"昨晚查了。最后十五公里是碎石路。雨季断过两次。现在不是雨季。应该能过。"
"应该？"
"大概率能过。"
"那就不操心了。"
车里安静了。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轮胎碾路面的声音沙沙的。持续着。白噪音。姜乐靠着座椅闭了眼。她没睡着。她的耳朵在听。她的脑子在转。她在想到了地方怎么进。怎么退。怎么应对突发情况。
开了二十六个小时。第二天下午四点。到了黔西市。
小城市。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三四层。灰的。旧的。街上的行人不多。有一辆三轮车从他们车旁边过去。车上装着煤。黑的。煤灰从车厢缝隙里洒出来。落在路面上。黑点。散了一路。
霍铮没有进城。他绕了。从城东往南。上了山路。路窄了。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车轮碾在碎石上。嘎嘎嘎。颠。车窗在抖。后视镜也在抖。镜面里的树影在晃。
开了四十分钟。路两边没有房子了。只有树。矮的灌木。枯的。冬天的。灰褐色的枝条。密的。像一团乱发。
路断了。前面是一个堆料场。废弃的。水泥地面上长了草。枯黄的。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的。堆料场的左边有一排工棚。塌了两间。剩下的也歪了。铁皮屋顶锈了。红的变成了褐的。有几块铁皮翘了。被风吹的。在风里嘎嘎响。
霍铮把车停在了堆料场的角落。一棵枯树下面。车藏在树后面。从路上看不到。
两人下了车。
姜乐看了一眼四周。堆料场。废工棚。远处有一条铁轨。锈了。轨面上全是锈。褐色的。铁轨两边的枕木朽了。黑的。有几根断了。塌了。碎石散在路基上。野草从碎石缝里长出来。枯的。高的。到膝盖。
"往那边。"
姜乐指了一个方向。西南。她的手里拿着地图。她的父亲画的红色圆圈。圆圈的中心在堆料场西南方向大约八百米的位置。
两人走了。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踩上去嘎吱响。霍铮走在前面。姜乐跟在后面。她的大褂下摆扫过枯草。沙沙的。霍铮穿的是夹克。深色的。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右手口袋里有一个东西。手电。小的。他出门前塞的。
走了八百米。他们看到了一个通风井。
井口是圆的。直径大约八十厘米。混凝土的。井口边缘有铁框。铁框上搁着一块铁板。方的。铁板上堆着碎石和枯草。不仔细看以为是一堆杂物。但姜乐看到了铁板的边缘。铁的。跟周围的石头颜色不一样。她的脚踢了一下碎石。铁板露了一角。
"这儿。"
霍铮蹲下来。他的手扣住铁板的边缘。掀了。铁板重。他用力了一下。铁板翻了过去。碰在混凝土井口上。哐。一声。闷的。
井口下面是黑的。暗的。霍铮从口袋里掏出手电。打开了。白光打进井里。井壁上焊着一架钢梯。旧的。梯子的横杆上有锈。但还结实。他用手电往下照。光柱打下去。十米左右。光柱的末端照到了地面。水泥地。干的。
有灯光从更深处透过来。不是手电的光。是别的光源。暖的。黄的。从井底的一个通道口透过来。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霍铮看了姜乐一眼。姜乐点了一下头。
霍铮先下了。他的脚踩在钢梯上。嗒。嗒。嗒。每一级都踩稳了再下一级。他的手电咬在嘴里。两手抓着梯杆。他的皮鞋底踩在横杆上。铁锈蹭在他的鞋底上。红的。粉的。
姜乐跟在后面。她的大褂在梯子上蹭了一下。布料碰着铁梯。沙。一声。她的手抓着梯杆。凉的。铁的凉。她的手指在锈面上摩了一下。粗的。她的掌心沾了一点铁锈。
下了十米。脚踩到了地面。水泥地。干的。灰的。
霍铮把手电关了。他看到了那个光源。从一条通道里透出来的。通道宽约两米。高约两米五。混凝土浇筑的。墙壁上有管道。通风管。电线。都是后来加的。不是矿里原有的。是有人改造过的。
两人顺着通道走。走了大约三十米。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铁的。但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黄色的光。
霍铮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地下空间。大的。比他们想象的大。长大约三十米。宽大约十五米。层高四米左右。天花板是拱形的。混凝土的。像防空洞。但被改造过了。
舞台。在正中。实木的。打磨过。台面反着光。舞台后面挂着幕布。黑的。幕布上方的灯牌没亮。但灯牌还在。霓虹管。弯的。"影子剧场"四个字。暗着。
观众席。两排。每排五十个座位。折叠椅。新的。不是希望剧场那种旧的。是新的。黑色皮面。不锈钢腿。
灯光。音响。全是进口的。灯光架上挂着六盏聚光灯。两盏追光。音箱是雅马哈的。挂在四面墙上。四个。
能容纳两百人的地下剧场。建在废弃矿区的地下十米处。
霍铮站在门口。他的眼睛在扫。他在看每一个出口。他看到了三个。一个是他们进来的通道。一个是舞台右侧的一扇小门。一个是观众席后方的一个应急出口。绿色的指示灯亮着。
剧场里没有演出。但有工作人员。两个人。在舞台上搬道具。一个搬桌子。一个搬椅子。他们穿着黑色T恤。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
霍铮拉着姜乐退了一步。退到门外面。通道里。他把门推上了。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的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看。
姜乐贴着墙站。她的呼吸压低了。轻的。从鼻子里出来。她也在看。从门缝里。她的目光扫过舞台。扫过观众席。扫过四面墙。扫过灯光架。扫过音箱。扫过幕布。
她的目光停了。
舞台侧面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相框。黑的。大小不一。排成一行。从左到右。她从门缝里看不到全部。但她能看到前几张。
第一张。黑白的。一个男人。站在舞台上。穿着长衫。旧的。他的脸看不太清。灯光暗。但他的身形她认得。老戏迷。
第二张。彩色的。同一个男人。不同年代。年轻了一些。穿着西服。站在一个剧场门口。旁边有几个人。不认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老戏迷。不同场合。不同年代。不同舞台。从黑白到彩色。从年轻到老。
最后一张。
姜乐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霍铮的手臂。霍铮看到了。他的目光移到了最后一张照片上。
最后一张照片里。老戏迷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瘦。高。穿着蓝色衬衫。袖口卷着。颧骨突了一点。眼睛不大。但亮。
陆远。
姜乐掏出手机。静音模式。她开了相机。她的手伸进门缝。对准了那面照片墙。按了快门。咔。没有声音。静音的。闪光灯没开。她拍了一张。她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照片。暗的。但能看清。最后一张照片里的人。老戏迷。陆远。并排站着。陆远在笑。左边嘴角先起来。
她把手机塞回了口袋。她碰了一下霍铮的手。退。
两人退到了通道里。霍铮在前面。姜乐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压着。轻的。嗒。嗒。嗒。
走到通道中段。入口方向传来声音。脚步声。说话声。不止一个人。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高的那个在笑。低的那个在说什么。听不清。
脚步声越来越近。
霍铮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里没有别的岔路。只有刚才进来的那个剧场门。和前方的通风井。他们被夹在中间了。
他推开了剧场那扇门。轻的。门开了。他拉着姜乐闪了进去。舞台右侧。那扇小门。他看到了。他拉着姜乐往那边走。快。但没有跑。跑会有声音。他们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小门。道具间。霍铮推开了。进去了。姜乐跟进去。他把门带上了。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道具间不大。五平米左右。里面堆着箱子。木箱。纸箱。道具。折扇。醒木。桌布。椅子。靠墙码着。乱。
姜乐蹲在箱子后面。霍铮蹲在她旁边。他们的呼吸都压着。轻的。
剧场的门开了。
脚步声进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今晚的灯光调了没有。"
"调了。张哥说了。紫色多一点。要那个氛围。"
"行。道具呢。"
"在搬。还差两箱。"
脚步声走过来了。朝舞台这边。走过道具间的门口。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照亮了一个人的脸。
陆远。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着。他的头发往后抹了。他的脸瘦了。颧骨更突了。他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他从道具间门口走过。他的手里拎着一箱道具。啤酒瓶。假的。道具用的。他走到舞台中央。把箱子放下了。他的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啤酒瓶。看了看。放回去了。
他转过身。他的脸朝道具间的方向。他没有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舞台前方的观众席上。空的。黑的。他站了一会儿。两秒。三秒。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手插进了口袋里。他的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还有那点黑墨水。没洗掉。
他走了。往后台的方向。脚步声远了。
道具间里。姜乐蹲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按着膝盖骨。按着。她的指腹碰着裤子的布料。她的大褂下摆扫着地面。地面上有一粒木屑。她的鞋尖碰了一下那粒木屑。木屑滚了半圈。停了。靠着一只纸箱的边角。纸箱的封箱胶带翘了一个头。透明胶带。翘着。粘面朝上。沾了一点灰。灰粘在胶带上。灰白的一小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