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间里。姜乐蹲着。霍铮蹲在她旁边。
陆远的脚步声从门口走过去了。走远了。姜乐的手松了一点。她按在膝盖上的手指松了。
霍铮碰了一下她的手腕。示意走。
两人站起来。霍铮先推开了道具间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头看了一眼。舞台上没人了。灯光还亮着。观众席空着。通道方向的脚步声也没了。
他推开门。出来了。姜乐跟在后面。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轻的。她贴着墙根走。往剧场的出口方向。三十米。走二十米就到通道了。
她走了五步。
"姜导。这么远来看我?"
声音从舞台方向传过来。不大的。但在这个地下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楚。
姜乐的脚停了。
陆远站在舞台中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他从后台那个方向走出来的。他的手里没拿东西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头微微歪着。他的嘴角走了一点。左边先起来。
"我以为你们会在通风井那头等。没想到都进来了。胆子不小。"
霍铮挡在了姜乐前面。他的身体侧着。右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腰间。没有枪。他没带。这次不是出任务。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夹克的口袋边。硬的。手电。他没用。
陆远看了一眼霍铮。他的目光在霍铮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来人。"
脚步声。从后台。从观众席后面。从通道口。三个方向。四个人。五个人。六个。穿着黑色T恤。有一个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短的。黑的。他没举起来。攥着。垂在腿边。
六个人围成了一个半圆。不是特别紧。但出口堵了。通道口站了两个。观众席后方站了一个。舞台两侧各一个。还有一个在后台门口。
姜乐从霍铮身后走出来。她的手碰了一下霍铮的手臂。按了一下。霍铮没动。
"没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霍铮听懂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再退。
然后后台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了。
五十多岁。瘦。高。戴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了。灰的。白的。花白的。他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的。他的脸瘦。颧骨高。下巴尖。他的嘴角没有表情。平的。他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镜片反了一下光。黄的。灯光打的。
他走出来的时侯。那六个穿黑T恤的人站直了。有一个把铁管换到了左手。藏了一下。往身后挪了。
影子剧场的负责人。姜乐没见过他。但她认出了那副金丝眼镜。赵昆描述过的。"五十多岁。金丝眼镜。说话不快。但每句话都有用。"赵昆说的就是这个人的上级。影子剧场真正的操盘手。他的名字姜乐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圈子里被叫作"先生"。
他走到舞台前面。站住了。他的手背在身后。他看着姜乐。他的目光从姜乐的脸上移到她的衣服上。大褂。深色的。灰蓝的。移到她的手上。空的。移到她的脚上。布鞋。他看了一遍。从头到脚。不快。但没漏掉任何东西。
他看了霍铮一眼。停了半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认出了警服。不是警服。霍铮穿的是便装。但他看出来了。那种看人的方式。扫一遍出口。扫一遍人数。扫一遍手里的东西。这不是普通人的看法。这是警察的看法。
他没说。他转回头看姜乐。
"姜老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慢。每个字之间有间隔。像在念稿子。但不是。这是他说话的习惯。慢。稳。每个字都掂过分量再放出来。
"你是谁。"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
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推了一下眼镜。金丝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点。他推回去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镜框。金的。旧的。镜框的鼻托上有一道绿色的铜锈。旧的。他没管。
"按我们这里的规矩。外人进了门。要切磋一场。"
姜乐看着他。
"什么规矩。"
"赢了。我亲自送你出去。输了。签一份演出合同。以后你就是影子剧场的人。"
姜乐的嘴角没动。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手指松着。
"什么合同。"
"十年。独家。所有的演出归影子剧场安排。收入三七分。你三。"
"卖身契。"
"你可以这么理解。"
霍铮的手攥了。他的指节响了。嘎。他往前走了一步。姜乐的手拦住了他。她的手掌按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手指碰着他的夹克拉链。硬的。
"别动。"
她看着霍铮。霍铮盯着她。他的眉心拧着。深的。他的嘴唇抿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指甲掐着掌心。他没动。他知道。在这个地下十米的地方。六个人堵着门。他带了手电没带枪。动手不是好的选择。但他不想让姜乐一个人上。
姜乐把手从他胸口放下了。她转过头。看着那个负责人。
"比什么。"
"比一段你最拿手的。一个人。一炷香的时间。台下没有观众。台上只有你。"
"用什么道具。"
"随你。"
姜乐沉默了。三秒。五秒。
她知道这份合同一旦签了就等于把下半辈子卖给影子剧场。她也知道如果她不接这一场。六个人。一根铁管。她和霍铮今天很难从这个地下全身而退。霍铮能打。但他没带枪。六个对一个。在地下十米。没有后援。信号也没有。手机在地下没信号。
她算了一下。三秒。
她把大褂的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她把外套递给了霍铮。霍铮接了。他的手指碰到了大褂的布料。他的手没松。他的手指在大褂上攥了一下。布料皱了。他的手指松了。布料上留了一个褶。他没抚平。
姜乐走上了舞台。她的布鞋踩在台板的实木面上。嗒。嗒。嗒。三步。四步。五步。她走到了舞台中央。追光灯打下来。白的。圆的。罩住了她。光圈外面是暗的。她站在光里。
负责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炷香。短的。大约十五厘米。竹签的。他掏出一个打火机。塑料的。红色的。他打着了。嗤。火苗。黄的。小的。他把香点着了。烟冒了。白的。细的。往上走。被空调的风吹歪了一点。斜了。
他把香插在了舞台边缘的一个香炉里。铜的。旧的。香炉里有很多香根。断的。烧过的。一层一层。旧的香根灰上插着新的香。烟在往上走。
姜乐站在追光灯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台板。台板上有很多划痕。旧的。新的。深的。浅的。那是无数场地下表演留下的痕迹。椅子拖过的。道具磕过的。鞋底磨过的。有一道划痕特别深。从舞台前方一直延伸到侧面。弧形的。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转了一圈。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那道划痕。凹的。深的。她的指甲嵌进去了。她抽出来了。她的指尖上有一点木屑。细的。她搓了一下。碎了。
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台板上移开了。她看了一眼台下。六个人站着。陆远站着。负责人站着。金丝眼镜反着光。霍铮站在最远的角落。他的手里攥着她的大褂。攥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腔涨了。衬衫的布料绷了一下。她的肩膀展了。她的下巴收了一点。她的眼睛看着前方。黑压压的。空的。两百个座位。没有人坐。但她看着那些空的座位。像看着满场的人。
香在烧。烟在走。灰在积。香根上的灰长了一截。弯了。要断了。风一吹。灰断了。落在香炉里。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