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二月六号。下午。
姜乐没有回家。她从火车站出来直接打了个车。去了城郊。
城郊有一个救济站。省城民政局管的。在老城区边上。一栋旧楼。三层的。灰的。外墙的砂浆剥了。露出红砖。门口挂了个牌子。"省城社会救助管理站"。牌子歪了。右下角的螺丝松了。往下坠了一点。
姜乐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她每个月来一次。给救济站捐点钱。送点吃的。衣服。被褥。她做这些不是为了名声。她不说。没人知道。只有救济站的站长老吴知道。老吴五十多了。胖。脸圆。说话慢。他每次看到姜乐来都笑。他的笑从两腮鼓出来。把眼睛挤成一条缝。
但姜乐今天来不是为了送东西。她来找一个人。
疯子张。
省城老城区的人都知道疯子张。一个流浪汉。五十多岁。瘦。脏。头发长得遮住了脸。胡子打结。黑的。灰的。白的。混在一起。他穿的衣服是救济站发的。旧棉袄。灰的。脏了。膝盖上磨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棉花。黄的。结了块。
他平时在老城区的街角蹲着。嘴里嘟嘟囔囔。说一堆谁也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唱两句。调子老得没人听过。有时候对着空气笑。笑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省城的人见多了。没人管他。偶尔有人往他面前扔个硬币。他不捡。他看都不看。
姜乐第一次见到疯子张是在三年前。她刚回省城。路过老街。看到疯子张蹲在墙角。嘴里在哼什么。她停了一下。听了几秒。没听清。她当时没在意。后来她每个月去救济站的时候都会看到他。他蹲在救济站后院的墙角。嘴里永远在哼什么。
姜乐在影子剧场看到了那张照片。老戏迷的照片。最后一张。老戏迷旁边站着陆远。但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的时候。不只看了陆远。她看到了照片的背景。舞台侧面的墙上。还挂着一排照片。前面几张是老戏迷的。但第一张。最左边那张。她当时没看清。回来之后她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了。放大了三倍。模糊的。但她看清了一个轮廓。
一个男人。站在舞台上。穿着长衫。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两个人的身形。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手里拿着快板。
她父亲。姜云天。
旁边那个人。矮。瘦。手里拿着快板。她父亲当年的搭档。
姜乐在城郊救济站的后院找到了疯子张。
他蹲在墙角。跟平时一样。他的背靠着墙。他的膝盖蜷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嗒。嗒。嗒。他的嘴里在哼。调子很轻。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
姜乐走过去。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疯子张没有抬头。他的脸埋在头发后面。他的嘴还在哼。
姜乐停在了他面前。她蹲下来了。她的膝盖弯了。她的大褂下摆铺在水泥地上。她的眼睛从疯子张的头发缝里看进去。看他的脸。脏的。皱的。但他的嘴在动。他在哼。
姜乐听。
调子。老的。很老。她听过。只听过一次。在她父亲留下的那卷录音带里。那卷录音带她只放过一次。是在她父亲的遗物里找到的。磁带。旧的。标签脱落了。她放了一遍。里面是她父亲的一段唱段。没有录完。录到一半断了。后面是空白。
那段唱段没有名字。没有发表过。没有人知道。除了她父亲自己。和跟她父亲搭档的人。
疯子张在哼那段唱段。
姜乐的嘴动了。她轻声接了上去。她的声音从嘴唇缝里出来。轻的。跟着疯子张的调子。接上了他断的地方。她的调子准的。她的气口跟她父亲一模一样。她只听过一次。但她记住了。她什么都记得住。这是她的本事。
疯子张的手指停了。不在膝盖上敲了。他的嘴停了。不哼了。他的头抬起来了。他的头发从脸上分开。露出了他的眼睛。浑浊的。白的。黄的。眼眶周围的皮肤皱着。脏的。但他的瞳孔在动。他的瞳孔里有了光。一点。从深处冒出来的。像井底的水。
他看着姜乐。他的嘴张了。合了。张了。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别的。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姜乐的脸。轻的。他的指甲长的。脏的。黑的了。他的指尖碰着姜乐的颧骨。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抖。
"你。你怎么会这个。"
他的声音沙。粗。像砂纸磨木头。但他把一个完整的句子说完了。姜乐听了三年。三年里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嘟囔。碎。断。没有一句是完整的。这是第一句。
"我爸教我的。"
疯子张的手指停在了姜乐的颧骨旁边。他的手没有放下。他的眼睛在看着她。他的瞳孔在动。从她的左眼移到右眼。从右眼移回左眼。他在看。在认。在找。
"你爸。"他的嘴碰了一下。"你爸是谁。"
"姜云天。"
疯子张的手掉了。从姜乐的脸上掉下来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身体在抖。从肩膀开始。往下走。到手臂。到手指。到膝盖。他的背离开了墙。他的身体往前倾。他的嘴张了。他的嘴唇在动。但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他的喉结在滚。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个眼白都红了。血丝从眼角拉到瞳孔旁边。密的。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的泪腺可能已经不好了。他流的泪很少。但他的眼眶红了。红的。
"云天。云天。云天。"
他念了三遍。每遍比上一遍轻。第三遍几乎没有声音。他的嘴唇碰了碰。分开了。他的手在身侧攥着。又松了。又攥了。他的指甲掐着掌心。他的掌心有泥。灰的。他的指甲在泥里掐了一个印。半圆的。
"我姓张。"他的声音变了。不沙了。有一点亮了。从喉咙深处顶上来的。"他们叫我铁板张。"
铁板张。
姜乐的呼吸停了一下。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她父亲的遗物里。有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的。磨了。里面记着一些名字和地址。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墨水洇了。纸发黄了。但有一个名字写得清楚。用力写的。笔痕深。"铁板张。搭档。二十年。"
"你是我爸的搭档。"
"是。"疯子张的声音在抖。"二十年了。我跟云天搭档说了二十年。他逗我捧。他打快板我打铁板。我们俩。省城。全国。都去过。"
他的手在膝盖上搓着。搓着裤子上的泥。泥掉了。露出下面的布。灰的。磨薄了。
"后来老戏迷来了。他不让说正经相声。他让说他的东西。云天不干。我也不干。老戏迷就拆我们。把我赶出去。把云天的场子砸了。我找他理论。他的人打了我一顿。打脑袋。打完了我就。就。"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碰了一下。
"就成这样了。"
他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放下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目光定了。不再飘了。他看着姜乐。直直地看。
"云天最后一次来看我。是在救济站。二十年前的救济站。不在这里。在老街那个。那个拆了。他来看我。他带了一包松子糖。他知道我爱吃松子糖。他坐在我旁边。他说了一句话。"
姜乐的喉咙紧了。她知道她父亲说什么。但她想听。
"他说什么。"
"他说。等我女儿来。她能把我们没说完的说完。"
姜乐的手指攥了一下。她的指甲掐着掌心。她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让它掉。她的睫毛碰了一下。快的。她的嘴角走了一点。不是笑。是抿着的。
她站起来。她的膝盖有点酸。蹲久了。她伸出手。她的手伸向疯子张。
"张叔。我爸的话我带到了。"
疯子张看着她的手。他的眼睛在她手上停了。他的手脏的。指甲黑的。他犹豫了一下。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了一点泥。他伸出手了。他的手碰到了姜乐的手。他的手指凉的。瘦的。骨节大的。姜乐的手包着他的手。她把他从墙角拉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的腿麻了。蹲太久了。他的手抓着姜乐的手。稳了。他站直了。他比姜乐矮半个头。他的头发还是长的。遮着半边脸。但他的眼睛露出来了。亮的。比刚才亮。
"张叔。我要你去影子剧场做一件事。"
疯子张擦了一把脸上的灰。他的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灰蹭了一道。从左颧骨到下巴。歪的。他不在乎。他看着姜乐。
"你说。我这条命。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了。"
姜乐从救济站站长老吴那里借了一间屋子。她给疯子张带了一套干净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旧的。但干净。是霍铮的。霍铮比疯子张高。衣服会大一点。但能穿。她还带了一把剃须刀。一把梳子。一条毛巾。
疯子张在屋里待了四十分钟。
门开了。
他出来了。
胡子刮了。脸露出来了。瘦的。颧骨高。下巴尖。他的脸上有几道旧疤。浅的。在颧骨下面。不仔细看看不到。他的头发梳了。往后梳的。短的。他剪了。老吴帮他剪的。用剪刀剪的。不齐。但短了。露出了额头。他的额头窄的。上面有三道皱纹。深的。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中山装。大了一点。肩线垮了。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一道。露出手腕。他的手腕细的。骨节突的。但他的手指是直的。长的。以前拿铁板的手。
他站在屋门口。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在屋里的镜子上。墙上挂了一面镜子。旧镜。框是塑料的。白的。泛黄了。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下角到右上角。斜的。旧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他的嘴碰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镜子。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他也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镜面上留了一个印。灰的。他的手指上有灰。脸没洗干净。还有一点。灰嵌在他的指纹纹路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灰的。他搓了一下。搓掉了。又碰了一下镜子。这次没有灰了。干净的指印。透明的。在镜面上。圆的。螺旋纹。
他转过头。看着姜乐。
"影子剧场的地道。我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