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号。省厅。
姜乐把影子剧场的情报提交给了省厅。照片。地图。通信设备的位置。地下剧场的结构。通风井入口的坐标。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报告。霍铮亲手递上去的。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看完了。拍了桌子。
"查。"
联合行动组。三天组建完毕。省厅牵头。市局配合。特警支援。共四十二人。分成三组。突击组。封控组。取证组。
霍铮是突击组组长。他了解地下剧场的内部结构。他下去过。他走过那条通道。他知道通风井的位置。知道剧场的三个出口。知道道具间在哪。知道后台在哪。他是最合适的带队人选。省厅直接点的将。
行动时间。二月十三号。凌晨四点。
霍铮带队从通风井下去。十六个人。分成两路。一路从通风井进。一路从观众席后方的应急出口进。两路夹击。
凌晨四点十分。霍铮带着第一路从通风井的钢梯下去了。他的手电咬在嘴里。两手抓着梯杆。他的皮鞋踩在横杆上。嗒。嗒。嗒。他下来的时候。他身后跟着四个特警。全副武装。
通道。三十米。霍铮第一个到。他推开了剧场的门。空的。没有人。
舞台上的灯关了。观众席的灯也关了。黑的。他手电一扫。舞台。幕布。灯牌。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但没人了。
"清场。"
四个特警散开了。一个去后台。一个去观众席。一个去道具间。一个跟着霍铮。
霍铮走上舞台。他的手电扫过台板。扫过幕布。扫过舞台侧面的墙壁。照片不在了。那排照片。老戏迷的照片。陆远的照片。全部不在了。墙上只剩挂钩。铁的。弯的。空的。
"霍队。这边有东西。"
跟着他的特警喊了一声。在舞台右侧。道具间旁边。一个角落里。地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的。扎着口。
霍铮走过去。他蹲下来。他戴着手套。橡胶的。白的。他解开了塑料袋的扎口。
里面是钱。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银行扎的。封条还在。
"报告。发现大量现金。"
他站起来。他的手电照着那个塑料袋。他数了一下。从外面看。至少五捆。一捆一万。五万。
"取证组。过来。"
取证组的人来了。拍照。登记。封存。他们把塑料袋装进了证物袋。贴了标签。霍铮在登记表上签了字。他签的时候。他的手套上沾了一点塑料袋上的灰。灰色的。细的。他没注意。
行动结束后。剧场里搜出了三袋现金。两箱"文物"。几台通信设备。二十多件舞台道具。全部登记封存。
霍铮签了最后一张登记表。他的名字签了七遍。每一遍都一样。他的字硬的。方的。他放下笔的时候是凌晨六点。天还没亮。他从通风井爬上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那点灰。
二月十四号。省厅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是打印的。A4纸。宋体。四号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里说霍铮在查封行动中暴力采证。私吞扣押物。举报信里附了三张截图。监控画面。模糊的。时间码被裁掉了。
第一张。霍铮蹲在角落里。手伸向黑色塑料袋。画面模糊。看不清他手里有没有东西。但角度很刁。看起来像他在往自己口袋里塞东西。
第二张。霍铮站在后台。手电照着一个箱子。箱子里是"文物"。画面只截了他手碰到箱子的那一帧。配文说他在挑选。
第三张。霍铮在登记表上签字。但画面的角度裁过了。看不到登记表的全貌。只能看到他的手在写。配文说他正在伪造扣押记录。
三张截图。三个角度。裁得干净利落。每一张都像那么回事。单看任何一张。都像是霍铮在动手脚。
省厅调查组当天介入。
二月十五号。霍铮被叫到省厅。纪检组的办公室。三楼。308室。门是木头的。旧的。漆面裂了。门把手是铜的。磨了。发暗了。
他进去了。
调查组三个人。一个组长。姓刘。五十多。头发花白了。戴老花镜。另两个是年轻人。一男一女。桌上摆着材料。举报信复印件。截图打印件。行动当天的完整监控记录。
刘组长把材料推到他面前。
"霍铮同志。有人举报你在查封行动中存在违规行为。你需要配合调查。在此期间。你的职务暂停。"
霍铮看着材料。他的手搁在桌上。他的手指碰了一下举报信的边缘。纸的。白的。打印的。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秒。他没拿起来。
"监控完整记录呢。"
"在。"
"放。"
刘组长示意。年轻的男调查员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调出了完整监控。从头放到尾。没有剪辑。没有裁切。
霍铮看着屏幕。他看到了自己。从进剧场开始。清场。发现现金。叫取证组。签字。全过程。完整。清楚。
他看到了截图的出处。第一张截图。是他解开塑料袋扎口的那几秒。完整画面里。他解开口。清点了一下。叫了取证组。手始终在外面。没有往口袋里塞任何东西。截图截了他手伸向塑料袋的那一帧。裁掉了后续。
"看清楚了。"霍铮的声音平的。"我全程戴着手套。手没有离开过视线。证物由取证组封存。我只签了字。"
刘组长点了一下头。他的老花镜在鼻梁上滑了一点。他推了一下。
"监控我们看了。确实没有直接证据。但举报信已经递交到了上级。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按照规定。你暂停职务。交出配枪和警徽。"
霍铮的手从桌上拿开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刘组长。他的脸没有表情。他的嘴抿着。他的下颌线收了一下。
"多久。"
"四十八小时。"
霍铮站起来了。他从腰间解下了配枪。手枪。黑色的。重的。他放在了桌上。枪托朝前。枪口朝后。标准的交接姿势。然后他取下了警官证。皮的。旧的。边角磨了。他放在了枪旁边。摆正了。枪和证。并排。整整齐齐。
他的手没有抖。
"四十八小时。给我一个说法。"
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走廊的灯是白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滋。滋。滋。
他走到省厅大门口。台阶上。他站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省厅大楼的门楣上。国徽。金的。在灰白的天底下。亮的。他看了三秒。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分开了。他的手插进了夹克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车钥匙。硬的。他攥了一下。松了。
他下了台阶。上了车。走了。
消息传得快。
当天下午。记者堵在了姜乐家门口。三个。扛摄像机的。举话筒的。拿录音笔的。他们蹲在单元楼的台阶上。冷。二月。零下。有一个记者的手冻红了。他把录音笔换到了左手。右手揣进口袋里。
姜乐下午四点出门。她要去剧场。她推开门。看到了他们。
话筒伸过来了。
"姜女士。您的丈夫霍铮被暂停职务接受调查。涉嫌暴力采证和私吞扣押物。您怎么看。"
姜乐站在台阶上。她穿着大褂。灰蓝的。她的头发扎着。脸上没有妆。素脸。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剧场的排班表。她的目光从话筒上移到记者脸上。又移到摄像机镜头上。红灯。亮的。闪着。
她的嘴碰了一下。她的嘴角走了一点。
"霍铮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买的。他不用受贿。他要什么我买得起什么。"
她说完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台阶上的回音把每个字送到了记者的耳朵里。
拿话筒的记者愣了一下。她的嘴张了。她想追问。但姜乐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她的布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她没有回头。她的布袋在手里晃了一下。排班表的纸角从袋口露出来。白的。
当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姜乐在家。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她没看。她在看手机。手机上是剧场的财务报表。她在算。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无号码。
她接了。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不是正常的人声。是变声处理过的。电子的。低的。没有温度。
"你老公的事只是开始。"
姜乐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一点。
"姜乐。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
姜乐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平的。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手机壳的边缘磕着她的掌心。她的指甲嵌进了手机壳的硅胶套里。
对方挂了。
嘟。嘟。嘟。忙音。
姜乐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她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黑了。她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的。她的嘴角碰了一下。她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对方已经听不到了。
"你玩不起。"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她的手从手机上松开了。她的手指碰了一下茶几上的遥控器。黑的。塑料的。遥控器上的音量键磨损了。+号磨平了。-号还看得见。她的指腹在+号的位置上摩了一下。光的。滑的。磨损的。她的指甲在+号的凹槽里刮了一下。刮出了一点白色的塑料粉末。细的。她吹了一下。粉末散了。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两粒。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