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号。市局。
霍铮被叫进了市局三楼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长桌。八把椅子。白墙。没有装饰。窗户朝北。光线不好。日光灯管开着。白的。有一根在闪。
霍铮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看到了三张脸。
正对门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方脸。头发短。穿着便装。他胸前别着一个工作牌。市局纪检组。姓陈。霍铮不认识。他左边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瘦。戴眼镜。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她没有工作牌。但她的坐姿和拿笔的方式告诉霍铮。她是记录员。陈组长右边坐着一个人。
霍铮的目光在这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王建。
王建坐在桌子的侧面。他穿着警服。正式的。肩章是副局长的。他的头发梳了。亮的。他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点。两腮鼓了。他的嘴角平着。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霍铮身上扫了一遍。从上到下。快的。他的手指搁在桌上。他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轻的。嗒。
霍铮走到桌前。他没有坐。他站着。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陈组长移到王建。又移回陈组长。
"坐。"陈组长说。
霍铮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吱。
陈组长把一份材料推到了霍铮面前。纸。A4。打印的。霍铮低头看了一眼。
举报信。复印件。不是省厅那封。是新的。这封更长。两页。举报内容也不同。不是暴力采证和私吞扣押物。是"与涉案人员姜乐存在不正当利益往来"。
霍铮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不正当利益往来"七个字上停了一秒。他的嘴角走了一点。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走了一点。往上。轻的。
"字写得不怎么样。"
陈组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推了一下眼镜。
"霍铮同志。这是正式调查。请你认真对待。"
"我在认真对待。"霍铮把举报信翻到第二页。他的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他的指甲碰着纸面。嗒。"这封信的格式是举报信模板。网上能搜到。连段落顺序都一样。第一段关系。第二段事实。第三段诉求。写这封信的人。不太走心。"
陈组长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了。十指交叉。搁着。
"我们收到了两封举报信。一封关于查封行动。一封关于你与姜乐的利益往来。省厅已经介入第一封的调查。第二封由我们市局纪检组负责。"
"我知道。"
"按照规定。从今天起。你停职接受调查。限期四十八小时。提交书面说明。在此期间。不得接触任何涉案人员。不得离开本市。"
霍铮看着陈组长。他的脸没有表情。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桌沿。木头的。旧的。漆面磨了。
"四十八小时。"
"对。"
霍铮的手从桌沿上放下了。他转头看王建。王建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他的手搁在桌上。他的食指不在点了。他的手指平放着。但他的嘴角。有一点。一点的上扬。几乎不可察觉。如果不是霍铮盯着他看了五年。他不会注意到。
"王副局。"
王建的目光移过来了。他的眼睛在霍铮脸上。平的。
"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三秒。记录员的笔停了。她的手悬在半空。她看了一眼陈组长。陈组长的表情没有变。他的手指还是交叉的。搁着。
王建的嘴角收了。那一点上扬没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拢了。
"霍铮同志。调查组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做无根据的指控。"
霍铮看着他。三秒。他的嘴角收了。他转回头看陈组长。
"交什么。"
"配枪。警官证。"
霍铮站起来了。他解下了配枪。放在桌上。枪托朝前。枪口朝后。然后他取下警官证。放在枪旁边。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警官证的皮面。旧的。磨了。边角起毛了。他的手指在皮面上停了一秒。他把手放下了。
他摆正了枪和证。并排。整齐。他的手指在枪管上碰了一下。金属的。凉的。
"我配合调查。但四十八小时后。我要一个说法。"
他的目光从陈组长移到王建。又移回来。
"不是给我。是给这身警服。"
他转身了。他的脚步声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嗒。嗒。嗒。他走到门口。他拉开门。门是木头的。旧合页。吱呀一声。他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了。咔。
他走过走廊。走廊的灯是白的。他的影子在地板上。长的。他走到楼梯口。下了楼。一楼。大厅。他走出了市局大门。
风。二月的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冷的。干的。灌进了他的领口。他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他没拉。他的手插进口袋里。他站在台阶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红的。软包的。他把烟叼在嘴里。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塑料的。黄的。他打着了。嗤。火苗。黄的。他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头亮了。红的。他吐了一口烟。白的。在冷风里散了。快的。
他的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姜乐。
他接了。
"我听说你停职了。"
姜乐的声音从电话里出来。平的。稳的。跟平时一样。
"四十八小时。"
"够了。"
霍铮吸了一口烟。烟灰长了一截。弯了。要掉了。他弹了一下。烟灰落在台阶上。灰的。碎的。风吹了一下。散了。
"陆远那边已经开始收网了。你现在不能动。正好。你在外面。没人盯着你。"
"嗯。"
"你帮我想一件事。王建和陆远之间。一定有转账记录。王建不是白帮忙的。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出手举报你。背后一定有人给他递了东西。递东西的方式。不会是现金。太蠢了。可能是转账。可能是代持。可能是实物。你查。你虽然在停职。但你的眼睛没停。你手底下还有几个信得过的人。"
"知道了。"
霍铮把烟掐了。他的手指捏着烟头。摁在台阶的铁栏杆上。碾了一下。烟头灭了。火星没了。他的手指松了。烟头落在台阶上。扁的。黑的。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烟灰。灰的。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灰蹭在了裤子上。深色的裤子上。灰色的。看得见。他没管。
"还有一件事。"
"说。"
"影子剧场后台那台通信设备。省厅取证组带走了。但我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查出来源。那台设备是军用的。民用渠道拿不到。能搞到这种东西的人。不是一般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影子剧场背后的人。可能不只是老戏迷。可能还有别人。层级更高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了。你回去。别在外面待太久。"
"嗯。"
霍铮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站在台阶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下面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台阶根部往马路方向延伸。弯弯曲曲的。裂缝里长了一根草。枯的。黄的。根还扎在缝里。风吹了一下。草晃了。没断。还扎着。
姜乐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她没有看。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她打开了一个东西。
通讯录。
不是手机自带的那个通讯录。是一个备忘录。加密的。她设了密码。六位数。她输完了。备忘录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名单。不长。五个人名。但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代号。
第一个。苏琴。代号。银针。
第二个。铁头。代号。铁锤。
第三个。周凤琴。代号。针线。
第四个。疯子张。代号。铁板。
第五个。没有名字。只有代号。老侃。
她的手指在"老侃"两个字上停了。停了三秒。她的指甲碰着屏幕。指甲盖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圆印。白的。椭圆形的。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圆印没了。她的指腹碰着"老侃"两个字。屏幕是温的。手机的温度。她的手指在"老"字上按了一下。屏幕没有反应。就是一个字。她按着。她的指甲边缘有一块翘起来的死皮。小的。白的。她以前没注意到。她的拇指碰到了那块死皮。揪了一下。没揪掉。还连着一点。她揪了第二下。断了。死皮落在屏幕上。白的。小的。弯的。像一粒米。她吹了一下。没吹掉。死皮粘在屏幕上了。静电吸着的。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掉了。死皮落在她的膝盖上。深色的大褂布面上。白的一粒。她捏起来。捏在指尖。捻了一下。碎了。粉末。没了。她的指腹上留了一点白色的粉末。细的。她搓了一下。搓干净了。她的手指回到屏幕上。"老侃"两个字还在。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备忘录弹出了一个编辑框。输入栏里闪着光标。竖的。一下一下地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