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民主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三楼。一间出租屋。
姜乐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
赵姨给她做的妆。赵姨姓赵。五十七。省城越剧团的退休化妆师。干了三十年妆面。从旦角到老生。从年轻到苍老。她手上的刷子比画家的笔还稳。姜乐三年前通过苏琴认识的她。苏琴说赵姨有一手绝活。能把二十岁的小姑娘化成八十岁的老太太。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今天赵姨把姜乐化成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花白头发。假发。赵姨从越剧团带的。短的。乱的。灰白相间。发际线往后推了两厘米。额头露出来了。宽了。老了。
脸上的褶子。赵姨用的是乳胶。一层一层贴上去的。从眼角往下。两道法令纹。深的。从额头到太阳穴。三道抬头纹。弯的。下巴上贴了一块。让下巴变圆了。胖了一点。脸颊两侧打了阴影。颧骨突出来了。皮肤的底色用了深一号的粉底。黄了。暗了。像在太阳底下晒了二十年的脸。
眉毛。赵姨用灰色的眉笔把姜乐的眉毛压粗了。压低了。从细眉变成了杂毛。乱蓬蓬的。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大。赵姨在眼尾贴了两条细胶带。往下拉了一点。眼角耷拉了。眼皮垂了。老了十岁。
最后是牙。赵姨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牙套。金的。一颗。套在上门牙上。姜乐咧嘴的时候金牙就露出来了。亮的一点金。
赵姨后退一步。看了三秒。她的手还捏着刷子。她点了一下头。
"行。你妈来了都认不出你。"
姜乐站在镜子前。她看了三分钟。镜子里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发。满脸褶子。驼背。赵姨在她后背垫了一块海绵。让她的肩往前拱了。背弯了。她的身高矮了两厘米。
她咧嘴笑了。金牙亮了。
"哟。这谁啊。"
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衣服。灰扑扑的中山装。旧的。领口磨了。袖口起了毛。扣子掉了一颗。用铁丝别着。裤子。灰的。宽的。裤腿卷了两道。脚上。一双解放鞋。绿的。旧的。鞋底磨平了。左脚的鞋带断了。用麻绳系的。
她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赵姨在后面看着。赵姨的嘴抿着。她没说话。她干了一辈子化妆。这次化的是最让她心里不踏实的一回。
"赵姨。三天。三天之后我来卸妆。"
"你小心。"
姜乐没回头。她出了门。下了楼。
三轮车停在楼下。借的。铁头找的。一辆破三轮。车链子松了。蹬起来嘎吱嘎吱响。车后斗里堆着废纸箱和塑料瓶。空的。压扁了的。码了一层。上面还搁了两个蛇皮袋。鼓的。里面是旧报纸。
姜乐蹬上了三轮。她的脚踩在踏板上。她的背弯着。她的肩膀拱着。她的手抓着车把。她的手在车把上包了一层布。灰的。脏的。遮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太细了。不像干活的手。赵姨让她戴了一副手套。线手套。灰的。脏的。指头上有洞。
她蹬着三轮从民主路上了主街。然后拐进了城中村的方向。
三轮车的链子嘎吱嘎吱响。她的嘴里开始哼了。梆子腔。荒腔走板。没有调。就是那个味儿。她的声音压低了。粗了。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不像女人的声音。像一个老头的嗓子。喊了一句。
"收——废品——咯——"
每个字拖得长长的。像唱曲儿。调子往上走。走到最后落下来。尾音散了。
"旧报纸——旧书本——旧家电——铜铁铝——"
津门口音。姜乐的津门口音不算地道。但够用。她在天津待过半年。跟着一个老艺人学的。那个老艺人就是收废品出身的。后来改行说了相声。收废品的时候嘴里永远在唱。唱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声音不能断。声音断了就不是收废品的了。是踩点的。
她蹬着三轮进了城中村。
城中村。省城东南角。老房子。平房。私搭乱建的。砖墙。铁皮顶。巷子窄。两辆三轮车并排都挤。巷子两边的墙上贴着小广告。黄的。红的。白的。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一层叠一层。旧的被新的盖了。撕不干净。残角翘着。风吹着。哗啦哗啦响。
陆远藏在这里。
姜乐是怎么知道的。是疯子张告诉她的。疯子张说影子剧场在省城有一个联络点。在城中村。具体哪条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特征。院门口有两棵槐树。院子里面有一口井。
姜乐花了两天找到了那个院子。城中村的巷子她走了七条。挨着走。蹬着三轮。嘴里喊着收废品。她的眼睛在扫。每条巷子。每个院门。每棵树。
第七条巷子。巷子深处。一个院子。门口两棵槐树。枯的。冬天的。枝条光着。灰褐色的。院墙是砖的。矮的。一米八。站在三轮车上能看到里面。但她没站。她从院门口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院门。铁的。虚掩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一点。地上有两根烟头。门口有车辙印。新的。泥地上的。两道。平行的。轮胎宽。不是三轮车的。是汽车的。有人来过。最近。
她没停。她的脚继续蹬。三轮车嘎吱嘎吱地往前走。她的嘴里还在唱。但调子变了。从梆子腔变成了《探清水河》的调子。这是信号。告诉巷子口接应的老艺人。安全。看到了。
她蹬到了巷子尽头。拐了。出去了。
半小时后。她又回来了。
这次她停了。她的三轮车停在了那个院门口。她的脚踩在地上。她朝院子里喊。
"收废品。有人吗。"
她的声音大。粗。津门口音。拖着长腔。
两秒。三秒。门缝开了。一张脸探出来了。年轻的。二十来岁。戴眼镜。圆的。瘦。他的头发长了。贴在额头上。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领口松了。
"不收不收。"
门要关。姜乐的手碰了一下门框。她的线手套碰着铁门框。她的手指没有露出来。
"小兄弟。你这门口那么多纸箱子。卖给我呗。三毛五一斤。比收破烂的贵五分。"
年轻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门口的纸箱上。门口确实有几个纸箱。空的。压扁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在那里的。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姜乐。一个脏兮兮的老头。花白头发。满脸褶子。解放鞋。三轮车。他不会把这种人和威胁联系起来。
"行吧。你等一下。"
他把门开大了一点。他把纸箱搬出来了。三四个。他搬的时候姜乐的脚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身体没有动。就是脚。半步。她的眼睛从门缝里扫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不大。二十来平米。水泥地。晾衣绳。拉了两根。绳子上晾着衣服。三四件。不是学生穿的衣服。深色的。大的。男式的。窗台上。一个烟灰缸。铁的。圆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同一个牌子。白色的烟嘴。她认得那个牌子。十三块一包。红塔山。
她的眼睛扫完了。一秒。两秒。她的目光回到了纸箱上。
"来。过秤。"
她把纸箱放在三轮车的车斗里。她的手拿了一个弹簧秤。铁的。旧的。刻度盘上的玻璃裂了。她把纸箱挂上去。秤。三斤二两。
"一块一毛二。给你一块一。"
她从口袋里掏出零钱。皱的。脏的。一毛一毛的。她数了。数给年轻人。年轻人接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线手套。他缩回去了。他嫌脏。
"你们这院里住的人多吧。纸箱子这么多。"
年轻人的嘴碰了一下。
"嗯。"
含糊的。他不想多说。他把空了的门缝拉了一下。门要关了。
"得嘞。谢了啊小兄弟。有废品再喊我。我常来这片收。"
姜乐蹬上了三轮。嘎吱嘎吱。她的嘴里又唱起来了。梆子腔。荒腔走板。她蹬出了巷子。
出了巷子。她的脚停了。三轮车停在了巷口的小卖部门口。她的嘴还在唱。但她的眼睛不唱了。她的眼睛变了。
刚才扫的那一眼。晾衣绳上的衣服。三四件。深色的。大的。男式的。其中有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款的。领口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墨水。她认得那块痕迹。那块墨水是上次在影子剧场后台。陆远签字的时候蹭的。他蹭在了领口上。她当时看到了。
那件灰色夹克。是陆远的。
姜乐的嘴角收了。她从三轮车上下来。她走到小卖部的冰柜前。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冰柜的盖子。凉的。她的手缩了一下。她的线手套上沾了一点冰柜上的水珠。湿的。她搓了一下手套。水搓进了线手套的纤维里。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她的手指在湿的地方按了一下。凉的。她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了。她的手指碰着冰柜的边沿。铁的。凉的。她的指甲嵌进了冰柜边沿的一道接缝里。接缝里有一层白色的霜。薄的。她的指甲刮了一下。霜碎了。落在她的指甲盖上。白的。化了一点。她的指甲盖上有了一滴水。小的。圆的。她看了一眼那滴水。她的手指弹了一下。水滴飞了。落在地上。嗒。一点声音。落在水泥地上。地上有一个浅色的圆点。湿的。三秒。干了。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