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城中村的巷子没有路灯。黑的。只有巷子口小卖部的灯。黄的。照了一小片。再往里就黑了。
姜乐把三轮停在小卖部门口。她买了一包大前门。四块五。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她的背靠着小卖部的墙。她的腿盘着。解放鞋的鞋底朝外。磨平的纹路。她点了一根烟。她的手指夹着烟。线手套脱了。她的手指细的。但天黑。看不清。她吸了一口。烟头亮了。红的。她吐了一口烟。白的。在黄光里散了。
她从这里能看到陆远院子的后墙。砖的。矮的。一米八。墙头上有一块铁皮。挡着。看不到里面。但能看到光。从墙头上方透出来的。黄的。窗户的灯光。有人在。
八点半。后墙的光亮了。有人进出了。影子的。墙头上方能看到人影走动。一个。两个。三个人影。他们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大。但巷子安静。能听到。
"喝。来。喝。"
划拳的声音。酒瓶子碰桌子的声音。有人在笑。哈哈的。
九点多。院门开了。
几个人出来了。四个。他们沿着巷子往巷子口走。往烧烤摊的方向。巷子口左边有一家烧烤摊。露天的。五张桌子。支在路边。铁签子烤的。烟。白的。往上走。孜然味。辣椒味。弥漫在巷子口。
姜乐没动。她坐在马路牙子上。烟在手指上。快烧完了。她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馒头。冷的。硬的。她咬了一口。馒头硬的。硌牙。她没在意。她嚼着。
四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黑色卫衣。戴眼镜。就是白天那个开门的。后面跟着两个。壮的。穿着黑色T恤。跟影子剧场的打手一个打扮。最后面一个人。
陆远。
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他的头发往后抹了。他的脸瘦了。比上次更瘦。颧骨突出来了。他的手里拎着一瓶啤酒。没开。他一边走一边晃。瓶子里的酒在晃。
四个人从姜乐面前走过。姜乐蹲在三轮车旁边。她的嘴里嚼着馒头。她的背弯着。她的花白头发遮着半边脸。
她故意把馒头掉在了地上。
"这破馒头。硬得跟砖头似的。"
她的声音大。津门口音。粗的。她弯腰捡馒头。馒头掉了渣。碎的。落在地上。
陆远回头了。他看了她一眼。一个蹲在三轮车旁边的老头。脏的。花白头发。解放鞋。掉了个馒头在地上骂。他笑了笑。不是大的笑。嘴角走了一点。他转回去了。他走了。
姜乐捡起馒头。拍了拍灰。她的手指在馒头表面拍了两下。灰掉了。她把馒头塞回嘴里。嚼着。
四个人坐在了烧烤摊的桌子旁。铁桌子。矮的。四个塑料凳。红色的。有一个凳子腿短了一截。坐着晃。他们坐下了。开始点。羊肉串。腰子。板筋。烤馒头片。啤酒。一箱。绿瓶子的。
烧烤摊人满了。五张桌子。坐了四张。第五张坐了一个人。姜乐。
她坐在最边上。一个人。面前摆着一串烤馒头片。两块钱。她的面前没有啤酒。她不喝。她要清醒。
陆远的桌子。四个人。他们要了一箱啤酒。十二瓶。开了。瓶盖用牙咬的。嗤。嗤。嗤。四个瓶盖吐在地上。叮叮当当。
姜乐吃了一口馒头片。她的目光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铁桌子。桌面上有划痕。密的。旧的。刀划的。签子划的。她的手指在划痕上划了一下。她的耳朵在听。
他们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喝着喝着。声音大了。陆远的声音最大。他的舌头大了。喝多了。他开始说话。他的话多了。
"你们知道我以前在哪儿干吗。"
"不知道。你说说。"
"希望剧场。姜乐那个。知道吧。"
"知道。省城最大的相声剧场。"
"最大?呵。也就那么回事。我在那儿干了五年。五年。我什么没见过。姜乐那套。思想僵化。管得跟监狱似的。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演。我跟你说。我在那儿。屈才了。"
姜乐的嘴碰了一下馒头片。她的牙齿碰着馒头片表面的焦皮。嘎。一声。轻的。她在嚼。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耳朵在听。
陆远又灌了一口酒。瓶子举着。仰头。咕咚。他的喉结滚了两下。他放下了瓶子。瓶子磕在桌上。咚。
旁边的人拍他的肩膀。
"那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嘛。自由了。"
"自由?这才哪到哪。"
陆远的手指在啤酒瓶上划着。他的指甲在瓶身上刮了一下。嘎。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醉的。是别的。他的眼眶里有一点亮。在灯光下。
姜乐从她的桌位上开口了。
"几位老板。不嫌弃的话跟我挤挤。反正我就一个人。占一桌怪浪费的。"
她的声音粗的。津门口音。笑嘻嘻的。她的脸上挂着笑。金牙露了。
陆远打量了她一眼。一个脏兮兮的老头。花白头发。满脸褶子。解放鞋。面前的盘子里只有一串烤馒头片。但说话利索。眼神不躲闪。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他点了一下头。
"坐吧。"
姜乐端着盘子挪过来了。她坐在了陆远对面。她的塑料凳子歪了。她晃了一下。她的手扶着桌沿。稳了。
"谢了啊老板。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咬了一口馒头片。嚼着。她的目光没有看陆远。她看的是桌上的烤串。羊肉串。油在签子上滴。落在铁桌上。油的圆点。黄的。
陆远没在意她。他继续说。他的话越来越多了。酒劲上来了。他的脸红了。从脖子到耳朵。他的声音大了。手也多了。说到激动处拿筷子点桌子。啪啪啪。
姜乐听着。她偶尔插一句。捧着。
"哎哟。您这么能耐呢。那您说说。您最高光的时刻是啥时候。"
陆远喝了一口酒。他放下瓶子。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两下。嗒嗒。他的嘴角走了。得意的那种。他的眼睛眯了。
"最高光?就是马上。马上要收拾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娘们儿。"
姜乐的嘴碰了一下。她的馒头片咬了一口。嚼着。她的脸上还是笑。金牙露着。她的声音没变。
"这娘们儿不好收拾吧。"
"不好收拾?"陆远嗤了一声。他的筷子在桌上点了一下。"好不好收拾。看谁来收拾。"
姜乐的嘴角走了。她不接话。她等。她在等他自己往下说。这是抓哏的老法子。先捧。捧完了不接。留白。对方憋不住会自己往下说。陆远喝了酒。喝了酒的人最怕冷场。你一冷。他就要填。
两秒。三秒。
陆远填了。
"手续都是王建办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他的手肘撑在桌上。他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但烧烤摊就这么大。桌子就这么近。姜乐坐在他对面。二十厘米。她每个字都听到了。
"王建?那个副局长?"旁边一个手下问。
"嗯。"陆远点了一下头。他的嘴碰了一下啤酒瓶。喝了一口。"银行那边也有人。手续齐全。冻她的账户。查她的税。举报她老公。一条龙。全安排好了。"
姜乐的手指碰了一下盘子边缘。瓷的。凉的。她的指腹在盘子边缘摩了一下。光的。滑的。她的脸上没有变。还在笑。金牙还露着。
"48小时审查期限一到。她就完了。"
陆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直的。快的。像划掉一个东西。
姜乐等了两秒。她的手指从盘子边缘放下了。她竖起了大拇指。右手。她的线手套的指头上有洞。大拇指露了出来。她的大拇指翘着。对着陆远。
"您这局。绝了。"
陆远笑了。他的笑从左边嘴角开始。往上走。走到颧骨。他举起了酒瓶。对着姜乐碰了一下。
"大爷。你懂行。"
"嗨。我一个收废品的。懂什么行。瞎说。"
姜乐笑着。她的金牙在灯光下亮了一点。她的笑从嘴角走到颧骨。走到眼睛。但她的眼睛没有笑。她的眼睛在陆远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低下了头。咬了一口馒头片。嚼着。
烧烤摊散了。十一点多。
陆远几个人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嗒。远了。进了院子。门关了。咣。
姜乐没走。她还坐在塑料凳子上。她的面前摆着空盘子。馒头片吃完了。签子搁在盘子里。铁的。油渍。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松着。她的背弯着。她的花白头发遮着半边脸。
烧烤摊老板开始收桌子。铁桌子折叠。嘎吱。塑料凳子摞起来。咔。碳炉子灭了。烟散了。孜然味还留着。淡了。
姜乐站起来。她把三轮车从小卖部门口推过来。她的手推着车把。嘎吱嘎吱。三轮车在夜里的巷子里推着。没有蹬。推。慢的。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她推着三轮出了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两条街之外。她停了。
她蹲下来。她的手伸进了解放鞋的鞋底。左脚。鞋垫下面。她把鞋垫掀开了。鞋垫下面有一个凹槽。她用刀刻的。凹槽里有一部手机。小的。旧的。诺基亚。她把手机拿出来了。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绿的。诺基亚的绿。
她拨了一个号码。霍铮的。
一声。两声。接了。
"王建帮陆远办的银行手续。查近三个月内的大额转账。"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津门口音。不是老头的嗓子。是她自己的声音。低的。平的。稳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知道了。"
姜乐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她的手指按了挂断键。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停了。01:03。一分零三秒。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屏幕。诺基亚的塑料外壳。旧的。磨了。边角有一道裂纹。她的指甲嵌进裂纹里。刮了一下。裂纹的边缘毛了。她的指甲尖上沾了一点塑料粉末。白的。她搓了一下。粉末散了。落在鞋面上。解放鞋的绿面上。白的一点。她用脚在地上蹭了一下。白点没了。鞋面上多了一道灰色的印。长的。弯的。她把手机塞回鞋底的凹槽里。鞋垫盖上了。她的脚踩进去。踩着。鞋垫下面的手机硌着她的脚底板。硬的。方的。她的脚趾动了一下。蜷了。又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