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纪检组办公室。
霍铮坐在桌前。他的面前摆着三张A4纸。白的。空的。一支圆珠笔搁在纸旁边。黑色的。塑料的。笔帽上有牙印。不是他咬的。是上一个用这支笔的人咬的。
门开着。门口坐着一个人。年轻民警。二十三。四。穿着警服。坐姿端正。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眼睛偶尔往办公室里扫一眼。他在看霍铮。他的任务就是看霍铮。
霍铮的私人物品全部被收了。手机。钥匙。钱包。皮带。皮带也收了。因为皮带上有金属扣。他的裤腰松了一点。他坐着的时候用手拽了一下裤子。拽上去了。松手。又滑了一点。他不管了。
他拿起笔。拧开笔帽。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本人霍铮,省城刑警支队民警,警号XXXXX,现就举报信所涉事项作出如下说明。"
写完了。他的手停了。他的手指碰着笔杆。塑料的。凉的。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了。移到了墙上。
墙是白的。乳胶漆。旧了。有几道划痕。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墙的左侧靠着一个书柜。书柜顶上搁着一摞旧报纸。灰的。报纸上面有一层灰。
他的目光在墙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了桌面。桌面的木纹。旧的。磨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碰了一下。木头的。实的。
他开始敲了。
他的手指碰着桌面。用圆珠笔的笔尾。轻的。不是敲。是点。点桌面。木桌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能听到。嗒。嗒。嗒。
三长两短。
嗒嗒嗒。嗒嗒。
三长两短。这是他和姜乐约定过的信号。两年前定的。那时候姜乐刚回省城。他们在家里商量过一套应急通讯方案。用敲击传递信息。三长两短是"安全确认"。意思是"我在。你在吗"。
他敲完了。他的手放下了。笔搁在桌上。他低下了头。看着面前那行字。他的耳朵竖着。他在听。
走廊很安静。走廊的灯管嗡嗡响。低的。持续的。远处有水龙头在滴。嗒。嗒。嗒。慢的。隔几秒一滴。
一分钟。两分钟。
他听到了。
从走廊尽头的方向。楼梯间。传来的声音。不是水龙头。是敲击。短的。轻的。碰在墙上的。或者碰在楼梯扶手铁管上的。金属的声音。比木头脆。
两短一长。
嗒嗒。嗒。
两短一长。这是"我在"。
霍铮的嘴角翘了一点。不多。一毫米。他的手指碰了一下笔杆。他拿起了笔。笔尾朝下。他开始敲第二段。
他用的不是莫尔斯电码。太慢了。他和姜乐约定的是一套简化版敲击码。每个字用一个长短组合表示。长是嗒。短是嘀。两个字之间停一拍。四个字一组。一组完了停两拍。
嗒嘀嗒嘀嘀嗒。
"查到了吗。"
他敲完了。他的手停了。笔搁在桌上。他的手指碰着纸面。他的耳朵在听。
安静。十秒。二十秒。
对面回了。
嘀嘀嘀嗒嘀嘀嗒。
"查到了。三笔。"
霍铮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他的指甲碰着木面。他的手指松了。他继续敲。
嗒嘀嘀嗒。
"名字。"
对面停了一下。三秒。然后回来了。
嗒嘀嘀嗒嘀嘀嗒嘀嘀嗒。
"陆远。王建。中间人。"
霍铮的嘴抿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笔杆。他的指腹在笔杆上摩了一下。塑料的。光的。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嗒嘀嘀嗒嗒嘀嘀嗒。
"证据在哪。"
他敲完了。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没有声音。二十秒。三十秒。还是没有。
他的手搁在桌上。他的手指碰着笔杆。他的耳朵在听。走廊。楼梯间。水龙头的滴答声。灯管的嗡嗡声。没有别的了。
四十秒。
他以为姜乐走了。
然后声音来了。轻的。从楼梯间传过来的。碰在铁管上的。脆的。
嗒嘀嗒嘀嘀嗒嘀嘀嗒。
"明天。庆功宴。"
霍铮的手指从笔杆上松了。他的手放下了。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松着。他的嘴碰了一下。分开了。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纸上。那行字。"本人霍铮。现就举报信所涉事项作出如下说明。"
后面是白的。空的。
他知道姜乐的意思了。明天。陆远要办庆功宴。那就是证据浮出水面的时刻。而他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从这间办公室里出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的。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是皮鞋。嗒。嗒。嗒。稳的。轻的那个是布鞋。沙沙的。快的。两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霍铮的手立刻放下了。他拿起了笔。拧开笔帽。低头。他在纸上写。他的手在写。字是硬的。方的。他写的时候他的耳朵还在听。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脚步声停了。在门口。
"霍铮。"
他抬头。陈组长站在门口。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布鞋的。是那个记录员。女的。戴眼镜的。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陈组长的目光扫了一眼霍铮面前的纸。纸上只有两行字。
"你的问题考虑得怎么样了。"
"正在写。"霍铮的手指碰了一下笔杆。"不过有句话我想先跟您说。"
"什么话。"
"您查完我之后。最好查查王建。"
陈组长的眉毛动了一下。不多。半毫米。他的老花镜在鼻梁上滑了一点。他没推。他看着霍铮。他的目光在霍铮脸上停了三秒。
"为什么。"
"王建和举报信里涉及的人员有利益往来。具体是什么。我还在核实。但方向不会错。"
"你在指控你的上级。"
"我在提建议。"
陈组长没有接话。他推了一下眼镜。他的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秒。他的目光从霍铮脸上移开了。移到了门口那个年轻民警身上。
"看好他。"
他转身走了。记录员跟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嗒。沙沙。嗒。沙沙。没了。
霍铮低下了头。他的手指碰着笔杆。他的指腹在笔杆的牙印上摩了一下。凹的。上一个咬的。深的。他的指甲嵌进了牙印的凹槽里。刮了一下。凹槽的边缘有一点毛刺。塑料的。他的指甲把毛刺刮掉了。一小条。白的。落在他的指腹上。他搓了一下。碎了。他的手指回到了纸上。
他开始写了。不是说明材料。他在A4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小的。潦草的。写在纸的最下面。靠近边缘。不仔细看看不到。
"明天。庆功宴。"
他把笔放下了。笔帽拧上了。他的手搁在桌上。他的手指碰着纸的边缘。纸的角是尖的。他的指腹碰着纸角。纸角嵌进了他的指腹的纹路里。他转了一下纸。纸角在他的指腹上划了一道浅痕。白的。不疼。他松了。纸角上有一点汗。他的汗。湿的。纸角软了一点。卷了。他用手指把卷了的纸角捋平了。捋的时候他的指腹碰着纸面。光的。滑的。他捋了两下。平了。他的手指从纸面上松开了。纸面上留了一个指印。汗的。湿的。椭圆的。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的手指碰着纸的侧面。纸的切面。毛的。不齐。工厂切的。有一根纸纤维翘出来了。细的。白的。像一根头发丝。他的手指捏住了那根纤维。拽了一下。断了。断口是直的。他捏着那半截纤维。捏在指尖。没扔。他的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纤维卷了。成了一个微小的纸卷。圆的。他松了。纸卷落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了。靠着笔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