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号。省城。福满楼。
福满楼是省城最大的酒楼。三层。老式的。门脸是仿古的。红柱子。绿瓦。门口两个石狮子。新的。磨光了。亮得能照人。
陆远包了二楼大厅。二十桌。二十桌坐满了。曲艺圈的。地方上的。商界的。人挤人。桌上摆着凉菜。花生米。拌黄瓜。酱牛肉。酒。白酒。瓶子摆了一排。红花郎。
陆远站在台上。他穿着新绸褂。深红的。绸面反着光。亮。他的头发往后梳了。用发蜡。亮的。他的脸刮了。干净。他的颧骨还是突的。但他的脸色好了。红的。从脖子到耳朵。不是酒劲。是兴奋。
他举起酒杯。
"今天。是我陆远重新站起来的日子。新时代相声大赛正式启动。感谢各位来捧场。干了。"
台下碰杯。叮叮当当。白酒的辣味在空气里散了。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陆老板好样的"。有人在嗑瓜子。瓜子壳吐在桌上。碎的。白的。
第一道热菜上桌了。红烧肘子。盘子大。油亮。冒着热气。服务员端着盘子从过道走。她的手托着盘底。瓷的。热的。她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没掉。端到了桌上。
然后喇叭响了。
不是酒楼里的喇叭。是外面的。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刺耳的。尖的。旧式广播大喇叭的声音。跟以前街道居委会用的那种一模一样。滋。电流声。先是一声长长的电流声。滋。三秒。然后是声音。
"各位来宾。大家好。"
女声。熟悉的。所有人都熟悉。曲艺圈的人更熟悉。那个声音在省城的舞台上响了五年。低的。稳的。但今天那个声音不一样。今天那个声音是通过大喇叭传出来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带着街道的回声。带着二月冷风的质感。粗粝的。
"我是姜乐。今天我想给大家说一段。叫《相声圈的苍蝇》。"
酒楼里安静了一秒。有人把筷子放下了。有人往窗外看。窗开着。二楼的窗户。窗外的街道上。对面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三轮车。废品车。车上架着两个大喇叭。黑的。圆的。对着酒楼的窗户。喇叭后面站着一个人。不对。蹲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穿着脏中山装。蹲在三轮车后面。他的手握着喇叭的话筒。他的嘴对着话筒。
陆远的脸变了。从红变白。一秒。他的手还举着酒杯。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玻璃杯。他的指节发白了。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分开了。
"关窗户。把窗户关上。"
他喊了。他的声音尖了。比平时高了一个调。服务员慌了。有两个往窗户那边跑。但窗户多。一排。六扇。两个人来不及。有人站起来了。往窗外看。有人唇角微弯。有人在拍桌子。
喇叭里的声音没停。姜乐的声音没停。她开始打快板了。竹板声通过大喇叭传进来。啪嗒啪嗒啪嗒。带着电流的杂音。带着街道的回音。但节奏是清楚的。快的。密的。她的声音跟在板子后面。一段改编的快板书。
"说有个苍蝇叫陆远。学了三年没出师。偷了师父一块匾。跑到南边装大师。"
台下有人笑出来了。不是捧场的笑。是真的笑。有人用手捂着嘴。有人在桌子底下拍大腿。有人在交换眼神。
"找了一个局。搭了一个台。请了一个贪官来撑腰。银行账户三笔款。一笔二十万。一笔三十万。一笔五万。全是从影子剧场转出来的。"
酒楼里炸了。嗡嗡嗡。有人在说"真的假的"。有人在说"我早说那小子不靠谱"。有人掏出了手机。在拍。在录。有人往门口走。不是跑。是走。去看外面的喇叭。
陆远在台上。他的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上。咚。他的手从桌上放下了。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攥着。指甲掐着掌心。他的脸从白变青。他的嘴唇抿着。他的下颌绷着。他的脖子上的筋出来了。一根。从耳根到锁骨。
"保安。把窗户关上。"
保安来了。两个。穿着黑制服。他们推窗户。窗框是木的。旧的。卡了。推不动。保安用力了。嘎吱。窗框动了。关了一扇。还有五扇。
喇叭还在响。姜乐的声音还在传。她不等人关完。她的节奏更快了。她的板子在大喇叭里炸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以上信息。均有证据。证人就在现场。"
最后一句。收了板。干净。利索。竹板声停了。大喇叭的电流声还在。滋。滋。滋。然后也停了。安静了。
酒楼里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陆远在台上。他的手指从掌心上松开了。他的掌心有四个指甲印。半圆的。红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绸褂的下摆碰着台板。沙。他张开嘴。
"她在胡说。她疯了。她——"
他的话没说完。
人群里站起来了一个人。
安娜。
她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第八桌。最靠墙的位置。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灰色的。高领的。没有首饰。没有耳环。没有项链。没有戒指。她的脸没有化妆。素脸。白的。瘦了。她的颧骨比以前突了。她的下巴尖了。她的眼睛是黑的。没有以前那种烟熏妆的浓。是干净的。亮的。
她站起来了。她的椅子往后挪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吱。她旁边的人转头看她。她没有看旁边的人。她的目光看着台上的陆远。
"我叫安娜。"
她的声音不大。但酒楼里嗡嗡的声音在她开口的时候降了一档。有人在听。
"陆远指使我使用毒品控制演员。以此要挟他们参与非法演出。我手里有录音。有转账记录。有陆远亲口交代的电话录音。"
酒楼里彻底炸了。嗡。所有人的嘴都在动。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桌子。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往安娜那边挤。记者。有记者在场。三个。他们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往安娜那边跑。
陆远在台上。他的脸完全青了。他的手指指着安娜。他的手在抖。他的手指在抖。
"保安。把这个疯女人轰出去。"
保安没动。他们站在原地。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他们看了看陆远。又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门口。
门口。外面。
警笛声。
呜。呜。呜。从远处传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街道的那头。两辆警车。白的。蓝的。警灯闪着。红的。蓝的。红的。蓝的。
警车停在了酒楼门口。轮胎碾在路面上。嘎。停了。车门开了。下来了四个人。三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
穿警服的三个没有进酒楼。他们站在门口。拦住了往外涌的人。
穿便装的那个进了酒楼。他走过了大厅。走过了二十桌。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嗒。嗒。嗒。稳的。不快。他走到了二楼大厅的窗户旁边。他停了。
他站在窗前。他往外看了一眼。对面人行道上。那辆废品三轮车。两个大喇叭。蹲在车后面的那个老头。
穿便装的人推开了窗户。木窗框。嘎吱。他探出半个身子。他的手碰了一下窗台。凉的。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身了。他往酒楼外面走。他没有看陆远。他走过了二十桌。走过了安娜。走过了所有的记者和宾客。他出了酒楼。他过了马路。他走到了那辆废品三轮车前面。
那个老头还蹲着。花白头发。脏中山装。解放鞋。
穿便装的人蹲下来了。他蹲在老头面前。他的手伸出来了。他的手指碰到了老头的脸。他的指尖碰到了老头的假胡子的边缘。胶带的边角翘了一点。他的指甲捏住了翘起来的那一点胶带。拽了一下。没拽掉。胶还粘着。他又拽了一下。用力了。假胡子撕下来了。露出了一块皮肤。光的。没有胡茬。女的皮肤。细的。
老头慢慢直起了腰。她的背从弯的变成了直的。她的肩膀从拱的变成了平的。她的花白头发从脸上拨开了。她的脸露出来了。妆还在。乳胶的褶子还在。深色的粉底还在。但假胡子没了。她的嘴露出来了。她的嘴角。她的下巴。她的脸型。姜乐的脸型。
她直起来了。她站在三轮车旁边。她不是老头了。她是姜乐。她的脸上还有半面妆。半边是老头的褶子。半边露出了姜乐自己的脸。年轻的。瘦的。她的眼睛在半面妆下面。黑的。亮的。
穿便装的人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她的脸上放下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夹克拉链。拉链头是金属的。凉的。他的指腹在拉链头上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胶。假胡子的胶。黏的。白的。他搓了一下。没搓掉。黏在了他的指腹上。他搓了第二下。用拇指搓食指。胶搓成了一粒。小的。圆的。白的。他用拇指弹了一下。胶粒飞了。落在三轮车的车斗里。车斗里有一个塑料瓶。空的。压扁了的。胶粒落在塑料瓶上。粘住了。白的。圆的。在压扁的塑料瓶面上。像一个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