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下台了。掌声还没停。三千人的掌声在体育馆的穹顶下面转。嗡嗡的。像一锅水开了。
陆远还站着。
评委席上。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矿泉水瓶倒着。水还在滴。嗒。嗒。嗒。慢的。一滴一滴的。落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跟着姜乐的背影走。走到侧幕。走了。没了。他的目光停在侧幕的缝隙上。黑的。空的。
五分钟。
他没有动。五分钟。三千人看着他。评委席上的另外三个评委看着他。周老先生看了一眼旁边的刘主持人。刘主持人看了一眼北京来的孙姓演员。孙姓演员低下了头。他的手指碰着打分牌。他没有抬头。他不想看。
导演在耳麦里喊。
"切镜头。切镜头。切到主持人。让主持人上台报幕。"
导播没切。
导播坐在转播车里。他的眼睛盯着监视器。六个画面。陆远的脸。特写。他的嘴唇在抖。他的眼睛红的。他的手在抖。这个画面。收视率在涨。实时数据。在线人数从五万跳到了六万二。还在涨。弹幕刷屏。刷的是"陆远怎么了""他是不是要哭了""这比相声好看"。
导播把陆远的特写推到了全屏。大屏幕上也切了这个画面。体育馆的大屏幕。三千人看到了陆远的脸。特写。放大的。他的每一个毛孔都看得清。他的眼眶。红的。他的嘴唇。抖的。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陆远开口了。
"姜乐。"
他的声音沙的。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带着颤。不是那种表演性的颤。是真的。控制不住的。他的声带在抖。
"你非要这样吗。"
台下安静了一瞬。一秒。两秒。所有人都在听。
然后骚动了。不是笑声。不是掌声。是嗡嗡的。低低的。交头接耳的。有人在说"他在干什么"。有人在说"他不是在说相声吧"。有人在说"他在求饶"。
一位评委站起来了。周老先生。七十了。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了。他没推。他把手举了一下。
"陆老师。您要不先休息一下。"
陆远没理他。他的目光从侧幕的缝隙上移开了。移到了观众席。移到了三千双眼睛上。他的嘴碰了一下。他的牙咬着。又松了。他的手指碰着桌沿。他的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嘎。
"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大了。从沙变成了尖。从颤变成了喊。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抬起来了。他的手指指着侧幕。指着姜乐走的方向。
"你是正义的化身?你调查我多久了?你一个月前就在布局了是不是?你。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嗓子卡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的眼眶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个眼白都红了。血丝从眼角拉到瞳孔旁边。密的。他的嘴唇在抖。持续的。从上唇到下唇。他的手指还指着。但他的手在抖。指的方向不稳。晃着。
观众席的反应变了。从骚动变成了安静。不是那种听得入迷的安静。是那种看着一个人当众崩溃的安静。尴尬的。不忍的。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手机放下了。不拍了。有人站起来往出口走。不想看了。
姜乐从侧幕后面走出来了。
她没有走远。她一直在侧幕后面站着。听着。她听到了陆远说的每一个字。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的快板塞在口袋里。她走出来了。她站在侧幕的边缘。半明半暗。灯光的边缘。她的蓝布大褂在暗处。她的脸在亮处。
她看着陆远。她没有动。她等他说完。等他的手指从指着她的方向放下来。等他的声音从喊变成了喘。等他喘完了。等全场安静了。
她开口了。
"陆老师。我三个月前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你。自己找上的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体育馆的音响把每个字送到了每一个角落。清楚的。稳的。不快的。不慢的。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陆远的手指停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一秒。两秒。他的手放下了。但不是慢慢放下的。是掉了。像没有力气了。他的手从半空掉下来。碰着桌沿。磕了一下。他的手指碰着桌沿的木面。他的指甲刮了一下。嘎。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小腿碰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了。哐当。金属腿碰在水泥地上。响亮的。在安静的体育馆里炸了一下。
他的腿软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他的手往后伸。摸到了评委桌的边缘。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撑住了。没有倒。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他的肩膀垮了。他的大褂的领口松了。第二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领口敞着。他的锁骨露在外面。他的锁骨上面有汗。一层。细的。在灯光下亮着。
保安动了。两个。穿着黑制服。从评委席旁边走过来。快的。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他们走到陆远身边。一个伸手扶他的胳膊。另一个弯腰去扶倒了的椅子。
陆远甩开了。
"别碰我。"
他的声音尖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的胳膊从保安的手里抽出来了。他的手指碰着保安的手背。硬的。他甩了。保安的手松了。退了半步。
陆远自己走了。他的脚踩在地上。嗒。嗒。嗒。不稳。他的左腿拖着一点。他的右手扶着评委桌的边缘。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滑过去。滑到桌子的尽头。手指离开了。他的手空了。他的手伸出去。碰到了台阶的扶手。铁的。他的手指攥着扶手。凉的。粗的。他的手指发白了。他的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的手心碰着他的大褂。绸缎的。滑的。他的手心下面是他的心脏。跳的。快的。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被自己的心跳顶着。一下。一下。一下。快的。
他走下了台阶。走了。他的背影在灯光的边缘。灰的大褂。松的领口。他的步子歪了一下。他的手攥着扶手。稳了。又走了。走到了后台入口。暗的。他的身影在暗处。矮了。缩了。
他停了。他回过头了。
他看了一眼。不是看观众席。不是看评委席。他看的是侧幕。姜乐站在那里。蓝布大褂。素脸。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了。一秒。两秒。三秒。
那一眼里有恨。他的嘴唇碰了一下。他的牙咬着。他的眼眶还红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着。指节发白。
有恐惧。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从扶手上松了一点。又攥紧了。他的手指在铁面上刮了一下。嘎。
有一样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角走了一点。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空的。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松了。他的手垂在身侧。他转过头了。他走了。走了。进了后台。暗了。没了。
保安跟着进去了。两个人。他们的脚步声跟在陆远后面。嗒。嗒。嗒。也进了后台。也暗了。也没了。
体育馆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嗡的一声。所有人都在说话。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举着手机。弹幕刷屏。"这什么情况""陆远是不是有病""他这是自己把自己说崩了"。
导播切了画面。切到了主持人。主持人走上台。他的手里拿着话筒。他的脸不太对。他的嘴角在抽。他在忍笑。他忍住了。他举着话筒。
"各位观众。比赛环节暂时中断。请各位保持秩序。"
后台。
姜乐在休息室里。小芳站在旁边。门口有一个记者。本地生活频道的。女的。二十七八。短发。举着话筒。后面跟着摄像。红灯亮着。
"姜老师。刚才台上的情况您怎么看。陆远先生他——"
姜乐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碰着裤子的布料。她的脸没有妆。素脸。白的。她的嘴角没有走。平的。
"他没事。"
"有消息说陆远先生被送往了医院。您怎么看。"
姜乐的手指停了。她碰着膝盖的手指停了一下。一秒。她的嘴角碰了一下。分开了。
"他不是心脏病。他是怕。"
她的声音平的。不快。不慢。
"他知道。真正的审判还没开始。"
她说完了。她的目光从记者的脸上移开了。移到了桌上。桌上有一杯茶。小芳泡的。龙井。杯子是瓷的。白的。旧的。杯沿上有一道细纹。她的手指碰着杯沿。她的指甲嵌进了细纹里。刮了一下。细纹的边缘有一点毛。瓷的毛刺。她的指甲把毛刺刮掉了。一小粒。白的。落在她的指甲盖上。她用拇指搓了一下。碎了。粉末。她的拇指碰着食指搓了两下。搓干净了。她的手指从杯沿上松了。她的指腹上留了一点瓷粉。白的。细的。她看了一眼。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粉蹭在了深色的布面上。白的一点。她没管。她端起了茶杯。杯壁是热的。她的手指碰着热瓷面。她的指尖缩了一下。烫。她没放下。她端着。她的手指碰着杯壁。烫的。她忍着。她的目光落在茶水上面。龙井。绿的。淡的。水面上有一片茶叶。卷的。沉了一半。还飘着一点。叶尖翘在水面上。她的嘴唇碰着杯沿。她喝了一口。茶水是热的。从嘴唇流进去。从喉咙走下去。暖的。她的喉结滚了一下。她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嗒。轻的。茶杯的杯壁上留着她的指印。四个。长的。汗的。湿的。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