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人民医院。三楼。心内科病房。
陆远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套。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他的左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点滴袋。挂在床头的铁架上。生理盐水。一滴一滴的。嗒。嗒。嗒。慢的。
他的眼睛闭着。但他没睡着。他的睫毛在动。他的手指碰着床单。他的指甲在床单上划了一下。白的。棉的。没有声音。
门被推开了。吱呀。旧合页。陆远没动。他以为是护士。来换药的。或者来量血压的。他的眼睛还闭着。
脚步声。不是护士的脚步声。护士穿软底鞋。沙沙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硬的。稳的。嗒。嗒。嗒。慢的。每一步之间间隔长。不急。像散步。但每一步都实。都沉。
另一个声音。碰在地上的。嗒。木头的。或者藤的。拐杖。每一步配一声拐杖。嗒嗒。嗒嗒。嗒嗒。
陆远的眼睛睁开了。
一个老头。满头白发。短的。梳了。往后梳的。白的。全白的。没有一根黑的。他的脸瘦。颧骨高。下巴尖。他的皱纹深的。从眼角到嘴角。两条法令纹。深的。像刀刻的。他穿着一身旧中山装。深灰的。洗得发白了。领口的扣子扣着。最上面那颗。紧的。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黑的。藤木的。漆面磨了。露出了木纹。
严宗元。八十三岁。省城曲艺界的泰斗。说了一辈子相声。从茶馆说到电台。从电台说到电视。从电视说回了茶馆。他教过的学生有四十七个。其中有十一个现在还在台上说相声。他现在是省曲艺协会的名誉主席。挂着名。不管事了。但他说一句话。整个省城的曲艺圈都要听。
他就是大赛的特邀评委。严老。初赛他没来。决赛他来了。坐在评委席的最中间。陆远崩溃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他的手搁在拐杖上。他看着。他的眼睛在老花镜后面。黑的。亮的。不浑浊。八十三了。他的眼睛不浑浊。
他来了。他来了医院。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助理。没有随从。他拄着拐杖。从医院大门走进来。上了三楼。找到了陆远的病房。推门进来了。
严宗元走到病床旁边。他看了一眼点滴袋。生理盐水。他看了一眼陆远的脸。白的。虚的。他的嘴角收了一下。他转身。从床头拉了一把椅子。铁的。塑料面的。他坐下了。他的拐杖靠在床头柜上。藤木的拐杖碰着铁柜。嗒。稳了。没倒。
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旧的。牛皮纸的。黄的。边角磨了。毛了。信封上没有字。但有一个印章。红的。方的。旧了。印油洇了一点。印章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是一个名字。一个师承印。
严宗元的手指碰着信封。他的手指老的。瘦的。骨节大的。但他的手指稳。不抖。他把信封翻过来。打开了。从里面抽出了一个东西。
一张纸。黄的。旧的。折了三折。纸的边角卷了。磨了。他打开了。展开在膝盖上。
拜师帖。
陆远的拜师帖。三十年前的。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黑的。墨。笔迹端正。小的。密密麻麻的。写的是拜师词。弟子陆远。拜于某某门下。师承一脉。恪守规矩。不得偷盗。不得欺师。不得背信弃义。帖子的右下角有两个签名。一个是陆远的师父。一个是陆远自己。陆远那个签名。三十年前的。字写得歪。年轻时候的字。不硬。不方。歪的。嫩的。
帖子的左上角有第三个签名。严宗元的。他是见证人。三十年前。陆远的师父带着陆远来找他。让他见证。他在拜师帖上签了名。签完之后。师父说。"老严。这孩子我不一定能教到底。你帮我看着。我那天不在了。你替我看。"严宗元说。"好。"
他把拜师帖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碰着纸面。光的。滑的。他的指腹在陆远的签名上停了一下。三十年前的字。歪的。嫩的。他的手指从签名上移开了。
陆远看到了。
他的瞳孔收缩了。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纸。拜师帖。他的拜师帖。他以为这张纸早就不在了。他师父走了之后。他翻遍了师父的遗物。没有找到。他以为师父把它烧了。或者丢了。但它一直在严宗元手里。三十年。
严宗元看着他。
"这个东西。我替你保管了三十年。今天。我把它还给你。"
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了拜师帖。他的两手捏着纸的两端。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左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右边。他的手指稳的。不抖。
他撕了。
从中间。竖着。嘶。纸裂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楚。纸的纤维在裂口处拉长了。白的。细的。像头发丝。撕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纸还连着一截。他的手指用了力。嘶。断了。两半。
他把两半放在了床头柜上。并排。白的纸面朝上。字朝着天花板。拜师词。被撕成了两半。左边的半张有师父的签名和见证人的签名。右边的半张有陆远的签名。他的名字。歪的。嫩的。三十年前的。
陆远想坐起来。他的手撑着床面。他的手指碰着床单。他的胳膊用力了。但他的左手背上还扎着针。管子拉了一下。疼。他不管。他撑着。他的背离开了枕头。
严宗元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手劲大得出奇。他的手掌按着陆远的肩膀。五根手指扣着。骨节大的。硬的。陆远被按住了。他的背碰回了枕头。他的手从床单上松了。他的手指碰着床单。他的指甲掐进了棉布里。
"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让我看着你走正道。"
严宗元的声音慢。低的。沙的。但每个字都清楚。每个字都重。像石头落在地上。嗒。嗒。嗒。
"我没看住。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他的手从陆远的肩膀上松了。他的手指从陆远的病号服上拿开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放下了。垂在身侧。他站起来了。他的手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拐杖。他攥着拐杖。藤木的。他的手指在拐杖的把手上攥了一下。把手上磨得发亮。三十三年。他的手汗把藤木养透了。
他转身了。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嗒。嗒。嗒。拐杖碰在地面上。每一步配一声拐杖。
他走到门口。他停了。他的背对着陆远。他的白发在后脑勺上。白的。全白的。他的旧中山装的后背有一条折痕。长的。从领口到腰。折的。挂了太久了。折出来了。
"相声这条道。不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的。"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慢的。低的。
"有规矩。没规矩的人。走得再远。也是野路子。"
他停了一下。两秒。他的手在拐杖上攥了一下。又松了。
"只要姜乐还在台上。这个规矩。就倒不了。"
他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了。吱呀。咔。
病房里安静了。点滴袋还在滴。嗒。嗒。嗒。陆远的手搁在床单上。他的手指松了。他的手指碰着床头柜上的半张拜师帖。他的签名那一半。他的手指碰着他的名字。三十年前写的。歪的。嫩的。他的指腹在名字上摩了一下。墨迹凹的。毛笔按下去的力度。三十年前的力度。轻的。他的指甲碰着签名旁边的纸面。纸面有一个小洞。虫蛀的。圆的。边缘毛了。他的指甲嵌进了小洞里。刮了一下。纸的边缘碎了一点。她的指尖上沾了一小片纸屑。黄的。她搓了一下。碎了。粉末。落在床单上。黄的粉。在白色的床单上。看得见。一粒。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按没了。
消息传了。
十分钟。从医院到省城曲艺圈。从曲艺圈到社交媒体。十分钟。小芳举着手机冲进了姜乐的休息室。她的棉拖鞋在地板上啪啪响。她的脸红的。不是气的。是兴奋的。
"姜姐。严老出手了。他把陆远的拜师帖撕了。当着他的面。在医院。"
姜乐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朋友圈截图。发的人是省曲协的一个理事。文字不长。"严老刚从医院出来。亲口说的。把陆远的拜师帖撕了。两半。放在床头柜上。三十年了。还了。"
姜乐看了一遍。她的手指碰着屏幕。划了一下。看了一遍。她放下了手机。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还亮着。
她没有笑。她的嘴角没有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平的。她站起来了。她的手碰着桌上的茶杯。瓷的。白的。旧的。杯沿上有一道细纹。龙井。凉了。她端起了茶杯。杯壁凉了。她的手指碰着凉的瓷面。
她对着茶杯说了一句话。
"严老。您这杯茶。我得接住。"
她的声音轻的。从嘴唇缝里出来的。她端着茶杯。她的手指碰着杯壁。她的指腹碰着杯壁上的一道旧疤。釉面的疤。烧的时候留下的。凹的。她的指甲嵌进了疤的边缘。刮了一下。疤的边缘是光的。釉面磨了。她的指甲从疤上滑了。滑到了杯壁上。光的。滑的。凉的。她的手指碰着茶杯。端着。没有放下。
当天晚上。省城曲艺协会。紧急会议。
会议室在曲协办公室。三楼。旧的。日光灯管。白的。有一根在闪。滋。滋。滋。二十三个理事。到了十九个。四个请假。三个在外地。一个生病。严宗元没来。他不需要来。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了。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争论了。有人反对。"程序不对。没有法院判决。协会不能单方面取消会员资格。"有人支持。"严老都撕拜师帖了。我们等什么。等他把曲协的脸也丢完吗。"
凌晨一点。投票。十五票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公告发布。省城曲艺协会官方公众号。凌晨一点十七分。白的底。黑的字。宋体。四号。
"经省城曲艺协会理事会紧急会议表决通过。陆远因严重违反行业规范及职业道德。即日起取消会员资格。其在'新时代相声大奖赛'中的全部成绩予以作废。特此公告。"
公告末尾。有一行字。小的。楷体。加粗的。
"曲艺界的规矩。由守规矩的人说了算。"
姜乐的手机响了。小芳发的。截图。公告。姜乐看了一眼。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的手从手机上松了。她的手指碰着桌沿。木的。她的指甲在桌沿的漆面上碰了一下。漆面有一道旧划痕。弧形的。她的指甲嵌进了划痕里。她的手指没有刮。她停在那里。她的指甲碰着划痕的边缘。凹的。她的指尖能感觉到划痕的深度。不深。但清楚。她的手指从划痕上移开了。她的指腹上有一点漆粉。白的。她搓了一下。搓不掉。漆粉嵌进了她的指纹纹路里。她用拇指搓食指。搓了两下。漆粉碎了一点。还有一点嵌着。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纹的纹路里有一条白线。细的。弯的。顺着纹路走的。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了一下。刮掉了。她的指尖干净了。她把手放下了。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松着。她的目光落在扣着的手机上。手机壳的背面是黑色的。硅胶的。上面有一道划痕。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